长谷川信夫坐在太谷城防司令部后院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巡逻记录。记录很厚,每一页都按时间顺序排得整整齐齐,从太谷到祁县之间每个固定哨卡的签字、每趟巡逻车的出发和到达时间、每处桥梁岗哨的换岗记录,全部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填在表格里。表格是他上任后亲自设计的——吉野时期的巡逻记录潦草得像鬼画符,换岗时间对不上也没人追究。长谷川到任后下的第一条命令不是调整兵力部署,而是把铁路沿线的巡逻记录格式全部推倒重来。他要求每一页记录都必须由当班巡逻队长和哨卡负责人双人签字,缺一个签名整页作废,作废三次以上就地撤职。
站在办公桌前面的副官把当天汇总的情况做了口头简报。铁路沿线一切正常——巡逻车跑了五趟,徒步巡逻队走了两趟,桥梁和隧道的固定哨全部按时换岗,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通信线路也检查过了,祁县和平遥之间的铁路昨天下午有一段电话线被大风吹断了,维护队已经抢修完毕,通话测试正常。
长谷川听完简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巡逻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最后一页是太谷到祁县之间那座钢架桥的巡查记录。他的手指在签字栏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问副官:“这座桥的换岗时间,比上周记录上写的时间晚了两分钟。什么原因?”
副官愣了一下,接过记录看了一眼,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他没想到长谷川会把每一页记录都看得这么细。他翻了翻自己手里的值班日志,查到了一条备注:“报告太君,当班巡逻队长备注了——换岗延迟两分钟是因为新来的哨兵绑腿松了,在岗亭里重新打了一遍绑腿。”
“绑腿松了。”长谷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把巡逻记录放在桌上,没有追究。他对副官说了一句“继续按现有巡逻制度执行,下周开始把夜间巡逻车的探照灯照射角度从铁路两侧向外扩展二十米”,然后让副官出去了。
副官转身离开的时候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以为长谷川只是在鸡蛋里挑骨头,例行公事地展示一下长官的细致。但他错了。长谷川之所以不追究这两分钟的延误,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不重要,而是因为他已经把注意力放在了更重要的事情上。就在副官走进办公室之前,长谷川刚刚收到了特务队送回来的一份密报。密报的内容比巡逻延迟两分钟要严重得多。密报上说派去东阳庄后山搜索弹药储存点的特务小组扑了个空,洞里已经空了,连碎木屑都被清扫得干干净净。洞口内侧还发现了一颗绊雷,拉火绳横在离地两寸的位置。幸亏带队的小组长眼睛尖,用手电筒照到了那根细麻绳,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长谷川把密报折好放进抽屉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到太谷上任以来做了好几件事——查户籍、布暗哨、招募本地情报员、派特务队渗透。每一件事都按照他预想的节奏在推进,但结果并不理想。暗哨在粮店门口蹲了好几天,除了送粮的农户和买粮的客商,什么都没发现。那个粮店经理齐思远,良民证上写的是平遥人,两个月前迁入太谷。长谷川调阅了他的户籍资料——齐思远名下有一家粮店,一处租赁的住宅,生意往来集中在太谷城内的几家粮行和城外的几个村庄。从纸面上看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生意人。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太正常。一个从平遥逃难来的粮商,两个月就能在太谷站稳脚跟,还能把账目做得滴水不漏,伪保甲长去查了两次都找不出茬。这种“干净”本身就是一种不正常的信号。
长谷川睁开眼,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这是特务队发展本地情报员的名单。名单上有几个名字后面已经画了圈——表示已经建立联系,开始提供情报。其中有一个名字后面画了三个圈,表示情报价值最高。这个名字叫“侯三”,是太谷城外东阳庄人,在青崖沟根据地里给八路军运输队当驮夫。
侯三提供的情报不算多,但每一条都很有价值。他报告过东阳庄后山有一个八路军的临时弹药储存点——就是特务队扑了空的那个。他报告过青崖沟的粮店每隔三天会有运输队往各营送粮,路线相对固定。他还报告过一个细节——独立团最近在搞内部排查,识字班的教员(也就是赵刚)在回访学员时问过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最近有没有见过生人、有没有人打听过根据地的路怎么走。侯三说他听到这些消息以后就没敢再往外送情报,怕被排查出来。
长谷川看完侯三的名单,用钢笔在他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可靠。但近期暂停联系,待其内部排查结束再恢复。”他做出这个判断是基于一个情报军官的直觉——独立团既然在内部排查,说明他们已经察觉到有情报泄露。在这种情况下继续和侯三接头,风险太大。等排查的风头过去,侯三这条线还能再用。
但长谷川不知道的是,侯三正是那个姓侯的年轻伙计。他也不知道,独立团的内部排查早就完成了,侯三的嫌疑已经被锁定。而侯三之所以还留在运输队里继续赶驴车,只是因为李云龙故意没动他。
长谷川更不知道的是,他派去渗透青崖沟根据地的另一支特务小组,此刻正趴在一座山头上,用望远镜观察着槐树沟的打谷场。
打谷场上,何满仓正带着新兵连搞“实弹对抗演习”。这是李云龙前两天交代下来的训练科目——让一队新兵扮演鬼子,另一队新兵扮演守军,双方用训练弹模拟战场对抗。场上喊杀声震天,新兵们在临时搭的掩体间穿插跑动。表面上看这是一场普通的训练,但李云龙给何满仓的指令是——演给山上的人看。独立团要在外面的人眼里显得一切照常,没有因为排查而收缩训练规模,也没有因为察觉渗透而改变日常作息。
趴在山上观察的特务小组组长是一个叫木村的军曹。他在大同受过专门的渗透侦察训练,擅长从日常活动中判断一支军队的战备状态。他用望远镜仔细观察了打谷场上的对抗演习——新兵们的跑动路线、掩体设置、火力配置。看了一阵,他做出了一个判断:独立团的新兵数量明显偏多,老兵比例下降了。这说明马鞍山阻击战虽然打赢了,但独立团的老兵伤亡很大,补充进来的新兵还没完全形成战斗力。
木村把这个判断写在了随身带的小本子上。他不知道的是,场上的“新兵”里混杂了至少两个排的老兵——张大彪特意从一营调过来的。老兵们穿着新兵的训练服,在场上故意做出一些生疏的动作为自己人争取时间。这个假象是为了制造一个特定的印象。而这一切,都是为了在同一时刻掩护和尚特战队的又一次出发——正太线的情报缺口,长谷川已经替他们补上了。
一天前,独立团收到齐思远穿过层层盘查送出的一份情报。电报是齐思远在城外的备用发报点用暗码发的,赵刚译出来以后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译错。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但每一行都是和尚之前侦察时没能摸到的关键数据——“已获知:一、长谷川近日调整太谷至平遥段巡逻时刻表,新表每月一、十一、二十一更换,每次更换后前三天为试运行期,巡逻密度加倍。二、钢架桥守军配备新到探照灯一具,未安装完毕。三、沿线守备兵力未增,但通信线路已完成升级,巡逻队配备便携式电话机。四、长谷川调阅太谷县公署近三月铁路沿线水文气象记录,疑为防范雨季洪水冲毁路基。”
和尚看着电报上“每月一、十一、二十一更换”这几个字,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规律他之前在铁路边上蹲了两天一夜都没能完全摸透——因为巡逻时间是随机的,但长谷川的“随机”背后其实藏着一个固定的更换周期。每十天换一次,每次换表后前三天巡逻加倍。这意味着如果要上铁路执行破袭任务,最佳时机是换表后的第四到第七天——巡逻密度恢复正常,但旧的时刻表已经作废,新的规律还没有被外部掌握。齐思远补上了一个极其关键的情报缺口。
“齐掌柜这份情报来得太及时了。”和尚把电报还给赵刚,“上次侦察没摸清长谷川的巡逻时间变动规律,这次有底了。”
李云龙把地图铺在桌上,在正太线东段那座钢架桥上画了一个红圈。然后他写下了出发日期和任务代号。和尚和虎子各带一组,全队轻装——不带炸药,只带武器、干粮和侦察器材。每组两个人背帆布背包,包里除了水壶和干粮之外还装着同样的四样东西——铅笔、白纸、量距绳和一部缴获的便携式相机。任务分两层:表面侦察——补上正太线守备情报缺口,为总部破袭提供依据;核心侦察——找到长谷川信夫本人,确认他的行动规律,为斩首行动做准备。李云龙把铅笔往地图上一搁——“能找到行踪最好。找不到也别冒险。”
出发前,陈大脚挨个检查了每个队员的急救包。她把止血带重新卷过,确保单手一拉就能散开。又把每个人的磺胺粉小包换成新批次的——郭大锤最近改进的粉碎目数让药粉更细更容易溶解,伤口上撒一层能管更久。查完最后一个队员的急救包,她站起来说了一句话——“你们出去多少人,回来多少人。少一个我找你们队长算账。”和尚没接话,只是把急救包往军装内侧的口袋里按了按,转身走进了晨雾。
晨雾散尽之前,和尚和虎子各自带着自己的小组消失在了通往正太线的山路上。和尚这组再次摸到了上次蹲守的那片高粱地。秸秆茬子还在,踩倒的野草也还是原来的样子——这说明他们走后这里没有被鬼子巡逻队发现过。高粱地斜对着长谷川调整过巡逻时间的那座钢架桥,桥上的新探照灯果然还没来得及装好,只有底座固定在桥头的水泥墩子上,灯体用帆布盖着。
“齐掌柜的情报确认了。”虎子用铅笔在自己那张表格上“探照灯”一栏里写了一个“未”字。然后他的笔停住了——因为他从瞄准镜里看到桥那头有一个穿呢子军大衣的鬼子军官正带着几个随从从太谷方向走过来。那件呢子大衣比普通鬼子军官的料子要好,肩章上的星是金色的。军官没有戴军帽,露着剃得发青的头顶,走路的姿态不像作战军官那样昂首阔步,而是微微低着头,一边走一边用手指在铁路路基上比划着什么,像是在测算距离。
虎子把脸从狙击步枪的枪托上移开,压低声音对和尚说:“桥头有个鬼子军官在视察——呢子大衣,金肩章,可能是长谷川本人。”
和尚接过望远镜贴到眼睛上。那个军官已经走到了桥中间,正弯着腰和一个蹲在桥面上检查铁轨接缝的技术兵说话,说话时不停用手指点着铁轨和桥墩的方向。旁边的副官捧着记录本飞快地记着,每个技术参数都不漏掉。太阳从东边照过来,军官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瘦长脸,颧骨不高但下颌线条很硬,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反射着阳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和尚认得他——赵刚从缴获的鬼子报纸上翻拍过长谷川的军官证照片,照片上就是这张瘦长脸和金丝眼镜。
这就是长谷川信夫。
和尚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队员,快速在心里数了一下长谷川身边的随从人数——副官一个,技术兵两个,桥头哨兵两个,没有额外的便衣护卫。也就是说,长谷川视察铁路时的护卫规模并不夸张。这和他的情报参谋出身有关——他在后方待惯了,不习惯前呼后拥的排场。桥面上唯一的掩护是钢架桥的桥墩,但桥墩距离长谷川站的位置有至少五十步。这个距离用手枪够不着,用狙击步枪——虎子的九七式在最大射程之内。
“虎子,能打吗?”和尚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的风向适不适合射击。
虎子重新贴到狙击步枪的瞄准镜后面,用十字线套住了长谷川的侧影。四百步,顺风,光线良好。他把十字线压在长谷川的呢子大衣胸口位置,手指搭在扳机上。他保持这个姿势不动大约有四五秒的工夫,然后把手指从扳机上移开了。
“能打,但打不死。角度太偏,子弹从侧面穿过去最多打断两根肋骨,不一定伤到心脏。而且他站在桥面上,打中了会从桥上掉下去——掉到桥底下被桥墩挡住,没办法确认击毙。”虎子把狙击步枪收回来,“如果一枪打不死,下次他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能看到的任何地方。”
和尚没有说什么。他把虎子的判断记在心里,继续用望远镜观察长谷川的动向。长谷川在桥上待了大约两刻钟——检查铁轨接缝、询问巡逻兵的值班情况、查看桥墩底部的铁丝网是否完好。然后在副官的陪同下沿着铁路往太谷城方向走了回去。他走路的速度不快,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桥的全貌,像是在脑中反复确认某个细节。和尚让人跟踪记录他的回城路线和时间,精确到每一步拐弯的位置。
当天夜里,和尚在临时宿营点把钢架桥周边的地形图重新画了一遍。他用铅笔标注了三个可能的狙击位置——高粱地边缘的土坎、桥西侧废弃的扳道房、对面山坡上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每个位置都标注了距离、角度和视野范围。高粱地那处只有四百步,能打,但撤退时鬼子巡道车过来最快只需三分钟,时间窗口太窄。扳道房距离最近,视野最佳,但位置太明显,一旦开枪全铁路的鬼子都会往那个方向追。老槐树在山坡上,距离八百步,视野好,打完就能撤进山里——但那个距离对虎子的枪法来说也不是百分之百有把握,子弹飞过八百步的散布范围会变大,偏一点就白打了。
虎子趴在地上借着月光看了看和尚画的图,在老槐树的位置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晴天,无风,八百步可试。有风则不可。”然后他把铅笔放下来,把鞋脱下来磕了磕鞋里的碎石子。袜子上磨出的洞露出两个脚趾头。他没管,重新把鞋穿上——“团长说过,能找到长谷川的行踪就算赚了。打不打,回去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