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在南岸的一块石头上坐了小半个钟头才缓过劲来。
他浑身湿透了,棉裤上结了薄薄一层冰壳,走起路来咔嚓响。虎子找来一件从鬼子尸体上扒下来的军大衣给他披上。那大衣上还有血,领口被弹片撕了个口子,但好歹是干的。李云龙没嫌弃,裹在身上,又接过虎子递来的一缸子热水。那是从南岸一个鬼子指挥所里搜出来的行军壶,里面还有半壶温水。李云龙喝了两口,把水壶塞给旁边的伤员。
“让弟兄们别喝河里的水。打了一夜,河水里全是血和死人。让后勤的过来,把缴获的水壶集中一下,烧点热水分下去。能喝的喝,能洗伤口的洗伤口。”李云龙站起来,一边走一边对虎子说。
南岸的战场上,战士们正在打扫战场。缴获的枪支弹药堆成了堆。鬼子的工事里到处是血迹和散落的装备。几个战士从一辆打坏的卡车里搬出几箱没开封的罐头和干粮,正商量着往哪里抬。张大彪从东边走过来,脸上黑一块紫一块的,左胳膊吊着。他身后跟着二牛,二牛的肩膀上缠了绷带,走路一拐一拐,但脸上在笑。
“团长,南岸缴获的东西不少。光轻机枪就二十多挺,三八大盖堆成山。还有几门迫击炮。鬼子逃跑的时候把重机枪扔了一路。我都让人收了。子弹更多,至少够咱们再打三天。”张大彪说到后面,嗓子有点哑,但语气里透着压不住的快活。
“都收起来。让会看枪的战士把能用的挑出来,不能用的拆零件。弹药按各营的消耗补。打完了仗,这仗的缴获不能乱分。先归拢,再让赵刚统一安排。”李云龙说。
张大彪点头。二牛在旁边忽然喊了一声“团长”,李云龙扭头看他。二牛站得笔直,只是那条伤腿让他的姿势有点歪。
“团长,我打死了一个鬼子军官。是从河滩上冲过来的时候。用枪托砸的。后来从那人身上翻出了一把王八盒子和一张地图。我交给连长了。”
李云龙笑了。
“好小子,长本事了。伤怎么样?”
“不碍事。就是让子弹咬了一口,没伤着骨头。卫生员说歇几天就好。”二牛拍了拍胸脯,结果拍到胳膊上的伤口,疼得龇了一下牙。
“歇着?歇个屁。仗还没打完。能走就跟着,不能走就坐车。别硬撑。”李云龙说。
二牛嘿嘿笑。他喜欢听李云龙这种话。不是真骂,是怕他逞强。
正说着,一个传令兵从北边跑过来,手里扬着一张电报纸。
“团长,赵政委转来的电报!师部说,南河一线的阻击战胜利结束,鬼子增援榆次的部队已全线退却。榆次城内的鬼子和外围的援兵联系被切断,已成孤军。师主力正准备对榆次发动总攻!”
李云龙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嘴角慢慢地扬了起来。他转过身,望着远处榆次城的方向。天还是灰沉沉的,但那边已经能看到几道黑烟升起来,那是师主力在向榆次城里开炮。城里城外都成了一锅粥。鬼子的“雪融”作战,到了头了。
“告诉赵刚,让他给旅长发报。就说独立团已经完成了南河阻击任务,部队正在休整。请旅部指示下一步行动。另外,把孔捷那边的情况也报一下,让他放心。”李云龙把电报折起来,对传令兵说。
传令兵跑远。李云龙在河滩上又走了一圈。河滩上到处是昨夜激战留下的痕迹。冰块和血混在一起,冻成了硬邦邦的一层。几面鬼子的膏药旗被踩在泥里,只剩半截露在外头。他从地上捡起一面,在手里抖了抖,又扔在地上,用脚碾了几下。
“这破旗子,烧了。看着恶心。”他朝旁边的一个战士说。战士赶紧跑过来把旗子捡走,丢进一堆刚点起来的火里。那火烧得旺,把膏药旗烧成了一团黑灰。
过了河,回到北岸,李云龙让各营在辛庄附近的几个村子里扎下。村里已经空了大半,百姓都躲到了山上或者后面的村子里。只有几个走不动的老人留在土屋里。李云龙让部队不进民房,只在村外的空地和打谷场上搭帐篷,或者住进鬼子留下的工事里。又让炊事班用缴获的罐头和大米熬了几锅粥。粥还没好,香味已经在寒风里飘开了。战士们围在灶前,伸着脖子等。有人蹲在地上,靠着墙根就睡了过去。泥泞的裤腿被火烤得冒白气。
李云龙靠在村口的一棵老槐树下,身上盖着那件从南岸捡来的军大衣。他嘴里叼着半截烟,眼睛半睁半闭。虎子端来一碗粥。他接过来,吹了吹,慢慢喝。粥是稠的,里面有肉丝和米粒。他喝了几口,胃里暖起来,整个人也活过来了。
“让弟兄们都多喝一碗。别舍不得。这顿吃好了,才有力气往榆次走。”李云龙说。
虎子笑着说已经熬了两大锅,管够。正说着,和尚从村外走回来。他的腿伤还包着,但走得不慢。他带回来了一个消息。
“团长,师部的一个参谋过来了。说是要见您。在辛庄村口等着。”
李云龙把粥碗一放,站起身往村口走。师部参谋骑着马,身上背着一只牛皮包。看见李云龙,他翻身下马,敬了个礼。
“李团长,师长让我来当面通报。师主力已经从三个方向包围了榆次。鬼子的外围阵地基本扫清。只等今晚或明天总攻。师长的意思,独立团在南河打得苦,可以就地休整一天。如果明天总攻顺利,师部会安排独立团从榆次南面配合,切断鬼子的退路。到时再通知贵团具体的出击位置。”
李云龙听完,朝参谋点了点头。
“替我谢师长。独立团不用歇。你说吧,要我们什么时候动,我们就什么时候动。南河打完了,弟兄们正热着呢。”
参谋笑了笑,从牛皮包里掏出一张地图递给李云龙。李云龙接过来一看,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榆次城外的敌我态势。鬼子退守城内,城外还剩几个据点。师部要在总攻前把南面的两个据点拔掉。这个任务,准备交给独立团。
“这两个据点在榆次南门外。一个在砖瓦厂,一个在火车站南边的货场。每个据点大约一个小队的鬼子和部分伪军。拔掉这两个点,城里的鬼子就彻底出不来了。师部的炮兵可以从这两个方向往城里延伸。”
李云龙眯着眼把地图看了一遍。砖瓦厂和货场离南河不远,地形他都熟悉。尤其是砖瓦厂,和昨晚炸掉的鬼子指挥部就隔了一条土路。这仗不难打,关键是快。用最小的伤亡拿下这两个点,切断榆次城的南面通道。
“行。这活我们接了。今晚就动手。明天天亮以前,两个据点一定拿下来。”李云龙说。
参谋又交代了一些细节,然后上马走了。李云龙把地图收进怀里,回到村口。他让虎子去叫各营营长。人很快到齐。李云龙把地图摊在地上,把师部交代的任务说了一遍。营长们围成一圈。张大彪第一个开口。
“砖瓦厂那个点交给我们一营。地势我熟。昨晚炸指挥部的时候,砖瓦厂后面有条土沟能藏人。我让二牛带两个班摸到砖瓦厂西边去。正面用一个连佯攻,侧面一打就进去。不用半个钟头。”
李云龙点头。他又看向李大山。
“货场那边二营来。那边有个水塔,是鬼子的制高点。你带人从北面绕过去,先占住水塔,从上往下压。货场的伪军多,鬼子少。让一个会喊话的战士朝伪军喊话,就说八路军只打鬼子,不杀投降的伪军。把伪军喊散了,鬼子一个小队好对付。”
安排完毕,各营立即回驻地准备。当晚天刚一黑,部队就分成两路出发了。张大彪带一营朝砖瓦厂走,李大山带二营扑向货场。李云龙在辛庄村口蹲着,前后都得盯着。他让和尚带着特战队在榆次城南的公路上设了暗哨,一旦城里的鬼子出援,立刻用信号弹通报。
砖瓦厂那里先打响了。一营的战士从西边的土沟里钻出去,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砖瓦厂的伪军先慌了,有人放了两枪就往回跑。鬼子的一个小队龟缩在厂里的窑洞内顽抗。一营用掷弹筒打了两发,把窑洞口炸塌了一半。张大彪带人冲进去,战斗十几分钟就结束了。小队长被击毙,十几个鬼子全没跑掉。伪军三十多人举枪投降。
货场那边多费了些工夫。鬼子把水塔改成了火力点,上面架了一挺重机枪。二营的爆破组两次想靠近都被压了回来。李大山让战士们从北面的矮墙后面用机枪牵制,自己带着一个排从东面的水沟里摸过去。到了水塔底下,爆破手把两个炸药包塞进水塔的铁门里。一声巨响,水塔从中间断成两截,上面的鬼子和机枪一起摔了下来。货场里的伪军听见水塔炸了,立马扔了枪往南跑。鬼子小队的抵抗随之瓦解。
天亮前,两个据点都拿下了。独立团伤亡不到二十人。榆次城的南面被彻底封死了。
清晨,李云龙站在砖瓦厂的屋顶上,朝榆次城方向看。城里火光冲天,爆炸声此起彼伏。师主力已经开始总攻了。鬼子在城里的防线一条一条地被撕开。城南方向,有几股鬼子想突围,都被独立团的机枪打了回去。孙德胜的骑兵在公路上来回冲杀,把突围的鬼子冲得七零八落。到了中午,城里的枪声渐渐稀了。榆次城基本被拿下。只有城北方向还有零星的抵抗声。
到了傍晚,旅部的电报来了。榆次已完全收复。太原、榆次之间的敌人被清空。晋西北的鬼子势力遭受重创。旅长在电报里说:“独立团此战居功至伟。南河阻击一战打出了八路军的威风。旅长要亲自到榆次来看你们。缴获物资先别藏,等我到了再说。”
李云龙看完电报,哈哈大笑。那笑声里带着疲惫,也带着说不出的痛快。他把电报递给张大彪。张大彪看完也笑了,然后忽然说了一句。
“团长,这次旅长亲自来,你那点缴获怕是真保不住了。”
李云龙把电报折好放进挎包,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看天。
“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缴获的东西从来就没有痛痛快快全交上去的道理。旅长来了也是一样。该交的交,不该交的,谁说都不好使。要不然,我‘铁血抠神’的名号不是白叫了?”
说完他自己先笑出了声。张大彪和一帮营长们也笑了起来。暮色中的榆次城外,枪声已经停了。只有几处火还没灭,黑烟在风里慢慢散着。城南的砖瓦厂上,独立团的战士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屋顶和墙头,啃着刚缴获的鬼子罐头。那笑声在冬天的风里传出去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