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次城攻克后的第二天中午,旅长到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旅部供给部的姜科长,还有两个参谋和一个警卫班。几匹马跑得浑身是汗,马蹄上全是泥,看样子是从太原方向一路赶过来的。旅长骑在马上,军帽压得很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的马还没停稳,李云龙就带着各营营长从砖瓦厂迎了过去。李云龙穿着一件从鬼子仓库里翻出来的半新军大衣,腰里还是那支驳壳枪,整个人看上去比前几天更瘦了,但眼睛亮得怕人。
旅长跳下马,先没说话。他走到李云龙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抬起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行啊李云龙。南河这一仗,打得够劲。师部报上来的数字我看了。你们独立团以两个营的兵力,顶住了鬼子一个多联队的轮番进攻。还把援兵的先头部队打瘫在了河南岸。这一下,太原和榆次之间全通了。你小子功不可没。”
李云龙嘿嘿一笑,把军帽摘下来在手里转了转。
“旅长过奖了。仗是弟兄们打的。我就是个敲边鼓的。您这一路赶过来,还没吃饭吧?我先让伙房给您弄点热乎的。缴获了不少鬼子罐头,还有大米。给您炖个肉菜。”
旅长摆了摆手。
“饭不忙吃。我先看看部队。把两个营的人都集合起来,我要讲几句。”
李云龙给张大彪使了个眼色。张大彪跑开。不多时,独立团在南河参战的两个营外加骑兵营和特战队,在砖瓦厂前面的空地上集合了起来。战士们身上的军装破的破,脏的脏,不少人扎着绷带。但队列排得整整齐齐,人人站得笔直。连伤员都尽量挺着腰。旅长走到队伍前面,一个个地看过去。他的目光在几个重伤员的身上停得久一些。有一个战士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只露出一只眼睛。旅长走到他面前,停下。
“叫什么名字?哪里负的伤?”
那战士大声答道:“报告旅长!一营二连战士周大柱!南河滩上拼刺刀,让鬼子的枪托砸的。不碍事,还能打!”
旅长点了点头,伸手把周大柱的衣领正了正。
“好。能打就留下来。打鬼子的兵,越多越好。”
他走上一个用弹药箱搭的小台子,清了清嗓子。风从榆次城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还没散尽的硝烟味。旅长站在风里,声音放得很平,但每个字都传得清楚。
“同志们。太原保卫战和南河阻击战,你们打得很艰苦。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已经几天几夜没合过眼了。弹药打光了用刺刀,刺刀弯了用枪托,枪托断了用石头。你们在河滩上流了血,拼了命,才把鬼子的增援部队顶在河南岸过不来。我代表旅党委,向你们敬礼。”
旅长抬起手,朝队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全团官兵同时回礼。队列里静极了,只有风吹军旗的猎猎声。李云龙站在队伍边上,也敬了个礼。他看着旅长的背影,心里翻腾着。这老头平时抠他的缴获、骂他的娘,可每次在战士们面前,总是把话说到人心窝子里去。
旅长放下手,又接着说:“榆次城已经拿下来了。太原、榆次之间的鬼子和伪军已经基本肃清。但是,鬼子不会就此罢休。华北方面军丢了太原,又丢了榆次,一定会调集更多的兵力来报复。我们还要打仗,还要打更大的仗。所以你们不能松了这口气。今天好好休整,明天开始继续训练。等新任务下来,我希望独立团还是那把最尖的刀。”
队伍里有人喊了一声“保证完成任务”,接着全团跟着喊了起来。声音不大,但整齐得像是从一个人嗓子里发出来的。旅长满意地点了点头,从台子上下来。
检阅完部队,旅长才跟着李云龙进了砖瓦厂旁边的一间砖房。房子里有张破桌子,几把从鬼子那里缴来的折叠椅。虎子烧了热水,沏了一壶不知从哪儿找来的茶叶末子。旅长坐下来,姜科长和两个参谋也在旁边坐了。李云龙和赵刚都没坐,站在桌前。赵刚比李云龙早到榆次两个钟头,他是随旅部物资队从太原赶来的,一进门就和李云龙把部队情况过了一遍。这会儿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不知道是熬的,还是风吹的。
“赵刚,把独立团的战损和缴获情况,给旅长报告一下。”李云龙说。
赵刚翻开笔记本,声音不高但清晰:“此战独立团投入一营、二营、骑兵营、炮连一部及特战队,总计一千五百余人。南河阻击战和榆次外围战斗中,阵亡一百六十三人,负伤三百九十一人。其中重伤七十五人。缴获九二式步兵炮四门,迫击炮十二门,轻重机枪三十七挺,步枪七百六十支,手枪五十四支,各类炮弹一千多发,子弹十二万余发,另有粮食、被服、药品等一批。”
姜科长听到缴获数字,眼珠子都圆了,掏出钢笔就要往本子上记。旅长抬了抬手,示意他先别写。
“李云龙,你这次发了不少财啊。太原的账还没跟你算完,榆次又缴了这么多。说吧,你打算怎么上交?”
李云龙嘿嘿笑了两声,搓了搓手。
“旅长,瞧您说的。独立团什么时候不上交了?太原的粮食、被服、山炮,全都如数交上去了。您派姜科长来查了两次账,少一个子儿没有?”
旅长哼了一声。
“少跟我耍嘴皮子。那是明面上的账。你暗地里藏了多少,我心里有数。只不过这一仗你打得实在好,我不愿意在战士们面前给你难堪。但是李云龙,规矩是规矩。旅部的供给线紧得很。整个旅都在等着这批缴获补血。你吃肉,总得给别的团留口汤。”
李云龙脸色一正。
“旅长,我不跟您绕弯子。这批缴获,我打算按老规矩办。步枪和机枪上缴六成,迫击炮上缴一半。步兵炮全数上交。弹药留够独立团两周作战所需,其余全部上缴。粮食和药品也按比例交。但有一条,缴获的武器里有两百多支三八大盖是坏的,枪管炸了,机匣变形的,我让郭大锤挑出来了。这些您拉回去也没用,我留着拆零件。要是这也不行,那我真没辙了。”
旅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屋里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声。姜科长拿着笔,不知道该不该写。赵刚站在旁边,手心里捏了把汗。李云龙也回看着旅长,脸上的表情很坦然。他不是在跟旅长讨价还价,他是在亮牌。这种时候,藏着掖着反而坏事。
“行。按你说的办。六成步枪,五成迫击炮,步兵炮全部上交。弹药留两周,其余上缴。但是我要提醒你,这批缴获的数目,旅部会派人和你一起清点。清点完了,清单上的东西你一样都不能少。要是再让我知道你搞什么‘霉变粮食’、‘训练器材’,别怪我不客气。”
李云龙一拍胸脯。
“旅长放心。我李云龙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说交多少就交多少。少一杆枪,您拿我脑袋当夜壶。”
旅长被这粗话逗乐了,嘴角扯了一下。姜科长赶紧把缴获方案记在本子上。赵刚也松了一口气。他知道李云龙刚才报的数目里已经留了余地。说六成,实际至少有四成藏在后头。但这种事情不能点破。双方各退一步,这戏才能唱下去。
缴获的事谈完,旅长又问了问孔捷的伤势和太原城防的情况。赵刚一一做了回答。旅长听完,点了点头说:“孔捷在太原养伤。太原现在有楚云飞的三五八团和新二团余部。独立团可以暂时不回太原,在榆次待命,随时准备执行新任务。太原那边的防务,我已经让新一团往过靠。丁伟的人这几天就会到太原城北。你们不用太担心。”
李云龙听了,心里更踏实了。有丁伟和楚云飞在太原,再加上新二团,太原城短时间出不了大问题。
旅长还要赶去榆次城里的师前指开会。临走前他把李云龙叫到院子里,单独说了几句。
“李云龙,南河这一仗,总部已经知道了。副总指挥在电报里点了你的名。说你是‘最能打的团长,也最能惹事’。你听听,这是表扬你还是骂你?我当了这么多年旅长,带过的团长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唯独你,让我又省心又糟心。往后打仗,多动脑子,少耍横。能不打硬的,别总把部队往火坑边上推。独立团这些兵,都是晋西北的老底子。死一个少一个。”
李云龙低着头听完,半晌没说话。最后他抬起头,看着旅长。
“旅长,您的意思我懂。我不是不把弟兄们的命当命。可有时候,你不拼命,鬼子就过来了。南河不堵住,太原就保不住。我李云龙不会拿人命换功劳。但该拼的时候,我也不会往后缩。您放心,只要独立团还在我手里,我绝不让它垮。”
旅长看着他,目光复杂。他伸出手,在李云龙的胳膊上重重握了一下。
“去吧。把部队带好。等我从师部回来,请你们几个团长吃饭。缴获的罐头,别光顾着往自己仓库里塞,也拿几箱出来,给战士们加个餐。”
李云龙笑了。
“旅长放心,今晚全团加餐。罐头管够。”
旅长翻身上马,带着参谋和姜科长走了。马蹄声在砖瓦厂外的土路上渐行渐远。李云龙站在院子里,看着旅长远去的背影。那几匹马转过一道土坎,消失在了榆次城外的暮色中。
赵刚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
“旅长这人,嘴硬心软。我看他今天心情不错,你那套说辞他其实早就听出来了,就是没揭穿。临走前还让你请客,这事就算翻篇了。”
李云龙把烟点上,吐出一口白烟。
“翻不翻篇,明面上这关是过了。不过我心里有数,旅长以后再想打劫我,嘴上照样不会软。该防着还得防着。铁血抠神这个名号,不是白来的。”
他朝赵刚挤了挤眼。赵刚也笑了。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不远处的战士们搭灶做饭。火光映红了战士们的脸。有人端着一盆刚热好的罐头肉,从他们面前走过。肉香飘过来,像这个冬天里最实在的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