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捷被抬进太原城时已经快中午了。
赵刚提前让人把城南关帝庙后面的一处空院落收拾了出来,铺了干净的草垫和缴获的鬼子军毯。卫生队的几个卫生员等在门口,担架一放下就围上来剪开孔捷的军装,处理他胸前的刀伤。孔捷疼得满头的汗,牙咬得咯吱响,硬是一声没吭。他左胸的刀口斜着切开了一条两寸多长的口子,好在没伤到骨头,但失血不少,半边身子的军装都被染透了。
“老孔,你忍着点。卫生员给你缝针。”李云龙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和孔捷的伤口一样紧。他打仗天不怕地不怕,最看不得自己兄弟被伤口折磨得死去活来。
孔捷朝他摆了一下手,笑得比哭还难看。
“老子在凤凰岭上跟鬼子拼刺刀都没喊疼,缝个针算什么。你忙你的去。太原城刚解围,一堆烂事等着你。我这里死不了。”
李云龙没有走。他看着卫生员一针一针地把刀口缝上。针穿过皮肉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下都让他的眼角跳一下。等伤口缝好包上纱布,他才松了一口气。
“老孔,你手下的兵我已经让赵刚安排下去了。轻伤员在卫生队,重伤员和独立团的伤员住一起。吃饭有人送。你就在这院子里住几天,把伤养好再回新二团。有什么需要的,直接让门口的哨兵去找我。”
孔捷靠在墙边,眼睛半闭着。他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一说话就往外渗血丝。
“老李,我的兵就拜托你了。新二团这仗打得太惨,伤了元气的部队,在你们独立团面前丢人了。”
李云龙一屁股坐在他旁边。
“丢什么人。凤凰岭被一千多鬼子围了半夜,你能把主力带出来,就是好样的。要不是你领着打,新二团现在得全折在山上。你他娘的这是大功。少跟老子说这些没用的。快眯一会儿。”
孔捷没再说话。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袋往墙上一靠,没过多久就睡着了。粗重的呼吸声从满是血丝的嘴唇间涌出来。李云龙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确定他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往外走。
出了院子,赵刚正站在街对面的墙根下等着。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也有些发白。这些天赵刚也跟着熬得厉害,白天黑夜地连轴转,眼里全是血丝。但他还是站得笔直,一见李云龙出来就迎上去。
“老李,孔团长情况怎么样?”
“刀伤不深,就是失血多。缝了十几针。养一阵能缓过来。新二团突出来的兵安置得怎么样?”
赵刚从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
“突出来的一共四百七十多人。其中重伤三十二个,轻伤一百多个。我已经把重伤员送到城北的临时救护所了。轻伤员编成两个临时连,驻在城东北的学校里。给他们发了一批缴获的军装和鞋子。口粮按独立团的标准。炊事班专门给他们开了一个灶,今天中午吃热汤面。这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的安排了。”
李云龙点了点头。
“这已经很好了。那些人走了半夜的山路,又打了那么久,最需要的就是热饭热汤和一张能躺下的床。你让二营再匀出几条军毯给他们。天冷,别冻坏了。”
赵刚应下。两人并肩往团部走。街上比前几天热闹了些。有百姓在门口晾晒被炮火熏过的被褥,有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烤山药蛋,还有几个孩子追着一只土狗在巷子里乱跑。一个卖炭的老汉拉着板车从他们身边经过,板车上堆着半车黑炭。老汉认出李云龙,赶紧把车往路边拉了拉,弓着腰喊了声“长官”。
李云龙朝老汉点点头,继续往前走。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转着太原城内外的事情。城外的鬼子退了,但榆次还没拿下来。师主力在榆次方向苦战,伤亡也不会小。新二团又遭了重创,孔捷这个铁三角里最能扛的老伙计都差点没回来。太原城里看起来是解了围,但整个晋西北的战局还在泥里滚着。
走到团部门口时,赵刚忽然停住了脚。
“老李,旅部来了一份加急电报,我压了压。你先把心情缓一缓再看。”
李云龙伸手把电报接过去。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折起来放进兜里。
“旅长说,师主力攻打榆次城垣受挫,目前已转入围困。鬼子从晋南方向又抽了一个支队北援。旅长命令独立团抽两个营,三日内赶到榆次西南的辛庄,归师部直接指挥。太原城防交由新二团余部和三五八团共同负责。”
赵刚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没有说话。两个营,那是独立团一大半的主力。抽走以后,太原城里的独立团只剩下一个营加炮连、骑兵营和特战队。这个家底留得薄了。
“旅长这是真把独立团当钢刀使。太原才解围,就又要拉到榆次去。”李云龙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不重。他不是抱怨,只是在算账。
“楚云飞那边应该也收到通知了。三五八团和新二团余部守太原,兵力上够。就是武器装备差一点。咱们走之前,得给城里留足弹药。”赵刚说。
“留。把仓库里所有的迫击炮弹和重机枪弹都留给太原。咱们去榆次打的是野战,轻装更灵便。弹药可以在辛庄从师部补给。我一会儿和楚云飞通个电话,把城防交代清楚。新二团余部的战斗力弱,不能放在东南面。让楚云飞把城东和城南全接过去,新二团的人放西门和北门。这样一旦有事,三五八团能顶住主要方向。”
赵刚点头。两人进了团部,分头去忙。
李云龙先给楚云飞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楚云飞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也是几天没睡好。听了李云龙的安排,楚云飞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话。
“云龙兄,你把两个营抽走,太原的城防就压在我和新二团余部肩上了。实话说,新二团刚遭重创,满编的没几个连。我三五八团虽然建制完整,但守这么大一座城,兵力也紧。如果你再晚两天走,等新二团缓一缓,情况会好一些。”
“楚兄,军令如山。旅部让三天内赶到辛庄,我最快明天就得出发。太原就交给你了。我把王承柱的炮连分出一半留给城里。城墙上的山炮和步兵炮都留下。迫击炮我带几门走。城外几个外围阵地的位置我让赵刚整理出来给你。你只要卡住那几处,鬼子就算是再来,也难靠近城墙。”
楚云飞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然后说:“既然你信得过我,太原城我必尽力。不过你得留个人跟我联络。这边一旦有变,我要能第一时间找到你。”
李云龙答应了。他放下电话以后,又让赵刚把各营营长叫到团部开会。张大彪、李大山、王怀保、王承柱、孙德胜、和尚都到了。众人挤了一屋子,空气里混着汗味、硝烟味和烟草味。
李云龙站在桌前,把旅部电报念了一遍。营长们听了,都没有说话。他们知道,这种时候讨论该不该去没有意义。命令下来了,独立团就得动起来。
“大彪,你带一营跟我走。大山,你的二营也去。三营留在太原,配合楚云飞守城。王怀保,我把太原南门和东门都交给你。新二团的人不熟悉防区,你多带着点。城墙上的炮由你统一管。炮连留下,王承柱带半个炮排跟我走。孙德胜的骑兵营跟着去辛庄。和尚的特战队全数出动。”
营长们齐声应是。
“明天天亮出发。今晚各部准备好弹药和干粮。每人带足三天的口粮和五个基数的子弹。天气冷,但行军不许穿太多,跑起来就热了。每人多带一双布鞋。走长路费鞋。”
李云龙又说了些细节,然后让各营散去准备。屋子里只剩下他和赵刚时,他拿出一张纸,把自己走后太原城防的要点写了下来。写完后递给赵刚。
“老赵,我走以后,你代表独立团守太原。三营不跟你讲价钱,但你要帮王怀保协调和楚云飞的关系。新二团的伤兵能用的让王怀保编进城墙守备队,不能用的留在后方休养。城里的弹药粮库你说了算。旅部要是再来人要物资,按清单给。给不了的你来信,我给旅长说。”
赵刚接过纸,认真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
“老李,你带两个营去辛庄,枪一响就是硬仗。你这个人,打仗的时候总往前冲。我不能跟去,但虎子和和尚我都让他们跟着你。有他们在,你至少不会独自一人往火线上撞。答应我,别把命丢在榆次。太原的弟兄们还等着你回来。”
李云龙笑了一下。
“老子哪有那么容易死。你放心,等拿下了榆次,我回来请你喝酒。孔捷那小子还欠我一顿打呢。”
赵刚也笑了一下。他们之间的这种对话,说得越轻松,彼此心里就越清楚那场即将到来的仗有多难打。
天快黑时,李云龙去看了一次孔捷。孔捷已经醒了,正靠在墙边喝粥。粥里掺了肉末和切碎的菜叶子。他的气色比刚抬进城里时好了些,刀口也没那么疼了。看见李云龙进来,他掀开军毯要坐起来。李云龙按住他。
“躺着别动。我就来看看你,说两句话。明天我带着两个营去榆次辛庄,太原交给三营和楚云飞,还有你新二团的人。你在这里安心养伤。等你好了,新二团还是你带。少了的人,我跟旅长说,想办法给你补。”
孔捷把粥碗往旁边一放,脸色沉了沉。
“你要去辛庄?那是榆次西南面的交通要道。师部把你们放到那里,是要堵鬼子的南援路线。这个位置不轻松。鬼子的援兵从晋南来,一定走辛庄。你们要打的,是可能超过你们数倍的鬼子。”
“我知道。”李云龙说,“不轻松才让我去。轻松的仗轮不到独立团。”
孔捷不说话了。他太了解李云龙了。这个人越是知道前面有硬仗,越是会带着队伍往上冲。他从不拿士兵的命换自己的战功,但为了全局,他敢把整个团填进去。
“老李,活着回来。”孔捷沉默半晌,只说了这一句。
李云龙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也是。把伤养好。等我回来,咱俩连丁伟一起,好好喝一顿。”
从孔捷那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李云龙没有马上回团部。他一个人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段。夜风从城外灌进来,带着雪粒打在脸上。城头上的哨兵在换岗,口令声在风里断断续续。他走到南门下面,抬头看那高大的城楼。黑沉沉的城楼像一尊沉默的巨兽,蹲在太原城的南边,凝视着更南面的方向。明天,他就要离开这城墙,带着部队往南走。
“团长,该回了。赵政委还在团部等您。”虎子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小声提醒。
李云龙点了点头,把嘴里嚼了半天的烟头吐在地上,转身回了团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