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带着虎子赶到北门时,那匹快马已经到了城门下。
骑马的人浑身是土,军帽歪在一边,马背上全是汗。守门的战士正扶着他从马背上下来。他的左腿上缠着绷带,血把绷带浸透了一截。他看见李云龙跑过来,挣扎着站直了身子,抬手敬了个礼。
“李团长!我是新二团通讯排的。我们团在城北二十里的凤凰岭被鬼子咬住了。团长让我冲出来报信。鬼子有一千多人,从北面压过来,打得很凶!”
李云龙心里一沉。凤凰岭在太原城北偏西方向,是西山根下的一道山岭,新二团奉命在那里建立接应阵地。现在他们被鬼子咬住,说明有敌人的部队从北面插过来,想在新二团和太原城之间打进一个楔子。
“鬼子的部队从哪儿来的?是哪一部分?”李云龙问。
“天太黑看不清楚。但从火力和装备看,是鬼子的正规步兵,不是便衣队。有重机枪和迫击炮。大约两个小时前从西北方向摸上来,直接朝我们团部的位置打。我们团长让全团上了凤凰岭,正在阻击。他说让李团长务必派兵接应,不然新二团很难全身出来。”
李云龙回头喊了一声虎子。
“去把赵政委叫来。再把孙德胜给我找来。快!”
虎子撒腿就往城里跑。李云龙把报信的通讯兵扶到城门洞里坐下,让哨兵给他弄了碗热水。那人接过水碗猛灌了几口,呛得直咳嗽。他眼里全是血丝,手还在发抖。
“你们团现在还有多少人?弹药够不够?”
“全团一千二百多人。前阵子打仗伤亡了三百多,现在能打的不到九百。弹药勉强够打。但凤凰岭的地形不利,被鬼子围住就很难往外冲。团长让我告诉您,如果太原这边也紧张,就派小股部队骚扰一下鬼子的后路就行。如果你们也动不了,我们自己往外突。”
“放屁。老子在太原不是来享福的。你们新二团帮了太原的忙,我还能见死不救?”李云龙沉着脸骂了一句。他抬头看了看北面黑沉沉的天际。远处的夜空中偶尔闪一下微弱的火光,那是凤凰岭方向传来的炮声。风从北边刮来,带着硝烟味。
赵刚和孙德胜前后脚到了。赵刚听完情况,立刻明白了严重性。凤凰岭离太原城北不过二十里,如果新二团被吃掉,太原的北面就门户大开。鬼子可以用凤凰岭作为跳板,直接威胁太原和西山根据地之间的联系。
“老李,得派兵接应。派多少?”
李云龙沉吟了一下。
“不能把城里的主力全拉出去。鬼子从北面来,未必只为了吃新二团。也可能是在吸引咱们出城。如果调兵太多,太原就危险了。孙德胜,你的骑兵营现在还能出动多少人?”
“全营不到两百骑。马都喂了料,能跑。打夜战也没问题。”孙德胜说。
“好。骑兵营全部出动。从北门出城,往西走河堤,绕到凤凰岭侧后去。从北面打鬼子的后路。你记住,不要恋战,打了就走。让鬼子分兵去追,减轻新二团的正面压力。”
孙德胜应下。李云龙又对赵刚说:“让二营抽两个连,配四挺重机枪,出北门向北推进到城北十里处的铁路桥。那里是凤凰岭到太原的必经之路。如果新二团突围出来,二营在铁路桥接应,挡住追兵。如果没有突围,二营就用机枪从南边朝凤凰岭打,给鬼子造成太原派兵增援的假象,逼他们分兵。”
赵刚点头,马上让传令兵去二营传达命令。
张大彪这时候也赶到了北门。他听李云龙说完部署,马上请战。
“团长,让我带一营二连跟二营一块去。二牛那帮小子都憋着呢。”
李云龙摇头。
“一营留在城里。天知道这是不是鬼子的调虎离山。南门和东门的人不能动。你回去守着。一会儿城外真打起来,城上的迫击炮可以往北延伸打两轮。你负责协调王承柱。”
张大彪虽然不甘心,但知道李云龙说得有理。他转身跑回了南门。
半个钟头后,孙德胜的骑兵出了北门。马蹄声在夜里一阵风似的卷远了。二营的两个连也紧急集合,跑步出城。二营长李大山亲自带队,还带了四挺重机枪。两支队伍一前一后消失在城北的夜色里。
李云龙上了北门城楼,站在那里朝北望。天很黑,只能看见远远的山脊像一条伏地的黑蟒。凤凰岭在黑暗里偶尔闪起几团火光,然后就是一阵模模糊糊的枪声。他攥着垛口上的城砖,指关节捏得发白。
“团长,骑兵营已经出了河堤。二营的尖兵说,前面没发现鬼子。他们正往铁路桥赶。”虎子从城下跑上来,低声报告。
“让二营到了铁路桥以后马上修简易工事。鬼子的夜战能力不弱,他们的夜袭有时候比白天还厉害。让李大山多加流动哨。万一遇到鬼子的大队,不要硬拼,撤回城北待援。”
虎子又跑下去了。
时间过得很慢。北面凤凰岭方向的枪声时密时疏,偶尔有一颗照明弹升起来,把远处的山脊照得惨白。李云龙在心里数着时间。新二团被围的时间越长,突围的希望就越小。他们虽然有九百人,但被一千多鬼子围在山上,弹药消耗一大,就很难撑到天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北面突然响起了一阵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那声音不在凤凰岭,而是在铁路桥方向。李云龙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二营和鬼子接上火了。他走到垛口后面,竖起耳朵听。枪声有轻有重,重机枪的连续射击声清晰可辨。还有手榴弹的爆炸声,间隔很短,像是双方在近距离交火。
“团长,北面有火光!”城楼上值班的哨兵喊了一声。
李云龙朝北看去。铁路桥方向的天际被火光映红了一小片。火光照出了几个奔跑的人影和路边的树影。他看不清那是敌人还是自己人。枪声越来越近,像一团风暴在朝太原方向移动。
“传令,北门城墙上的机枪准备。等二营撤回来,只要有鬼子追到城外二里以内,就给我打。别误伤自己人。让城下的人把火把点起来,给二营照路!”李云龙大声命令道。
北门城下的空地上很快亮起了一排火把。火光在风中摇晃,照出一条从北面大路进城的通道。二营的部队出现了。他们不是撤回来,是一边打一边撤。李大山带着人沿大路往回赶,几个战士抬着担架,还有两个机枪手扛着枪身和枪架在跑。鬼子的追击部队紧跟在后面,像群饿狼一样追着打。
“机枪!打!”李云龙一挥手。
城墙上的重机枪和轻机枪同时开火。密集的子弹越过二营战士的头顶,打向他们身后追来的鬼子。鬼子的先头追击部队被城墙上的火力扫倒了一片,剩下的慌忙趴下。二营趁机加快速度往城门跑。最后一个战士跑进城时,腿上中了一枪,被两个战友架着拖了进来。
城门砰地关上了。
“李大山!伤了多少?”李云龙在城上喊道。
“团长,连里伤了十几个,牺牲了五个。重机枪丢了一挺,让鬼子的掷弹筒炸坏了。其余的都带回来了。”李大山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喘得厉害。
“伤员送卫生队。其他人上城墙。鬼子可能还要攻城。动作要快!”
李大山带着人往城上跑。城外的鬼子在城墙机枪的压制下退了回去,没有往城门攻。但李云龙知道,新二团的处境恐怕比刚才更糟。二营都被打回来了,说明凤凰岭方向的情况极其严峻。如果新二团自己突不出来,就必须再去接应。
果然,后半夜时,孙德胜的骑兵回来了。这回是绕了一大圈从西门进的城。孙德胜在城外转了一圈,打掉了鬼子的两支小巡逻队,但始终没能找到鬼子的主力。他们在凤凰岭附近转悠了半天,只听见山上有激烈的枪声,但山下的地形复杂,天太黑,冲不进去。他们只能朝山下的鬼子营地打了几枪,吸引了一部分火力,然后就撤了回来。
“团长,凤凰岭那边鬼子围得铁桶一样。我们的骑兵冲不进去。打了几梭子,鬼子的大部队就围过来了。我只好带人撤。”孙德胜满脸不甘心。
“你们没被围,就是胜利。至少让鬼子知道太原方向来了兵。他们不敢全力攻山。”李云龙拍了拍孙德胜。
天快亮时,北面凤凰岭方向的枪声终于停了。城里的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李云龙站在北门城楼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北面灰蒙蒙的天际。过了大约小半个时辰,铁路上出现了几个人影。他们是从北面跑过来的,走一阵跑一阵,姿势很狼狈。城墙上的哨兵喊了话,对方回了暗号。
是二营留在铁路桥观察的暗哨。他们报告说,天快亮时凤凰岭方向突然大亮,像是山顶上放了一把大火。之后不久,山上的部队分多路突围,有一股朝太原方向跑了出来。鬼子追了一阵,被二营的机枪从铁路桥侧翼打了几下,就缩回去了。现在那部分突围的人正朝太原城跑过来,大约有两百多号人。
李云龙听罢,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了松。他大声命令打开北门。不一会儿,一队衣衫破烂、浑身是血的战士沿着大路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他们搀着伤员,抬着枪,有的人连鞋都跑丢了。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脸上被火熏得发黑,嘴唇裂着血口子。看见城门口站着的李云龙,他踉跄了几步,扑过来抓住李云龙的胳膊。
“李团长!新二团一营教导员马兴华!我们团长让我带一部分人先突出来。他带着团主力在山后的小路上往西撤。让我们到太原找独立团。李团长,请你派人去接应团长他们。他们还在后头。”
李云龙把马兴华扶住。
“你们团长带了多少人?”
“主力还有六百多。弹药快打光了。昨天晚上和鬼子拼了好几阵,团长不让扔伤员,所以走得慢。我们出来前,鬼子还在向山上压。团长说能走多少是多少,让我带人先走,他带剩下的人从山后小路撤。那条路不能走大部队,鬼子没堵住。”
“虎子,马上带马教导员去卫生队。让赵政委安排人给他们弄吃的。另外告诉李大山,二营北门待命,准备和我出城接应。”李云龙转身朝城楼喊道。
赵刚闻讯赶来,听完情况后紧皱眉头。他拉住李云龙的袖子。
“老李,你不能亲自去。让李大山带队去接应。新二团的人向太原运动,鬼子也可能尾随。城外情况不明,你这一去万一中了埋伏,独立团怎么办?”
李云龙甩开他的手。
“老赵,新二团是来帮咱们的。他们现在被围在北边,我不去谁去?李大山打仗我放心,但新二团的情况复杂,必须我亲自去。你在城里坐镇,把城防看好。我带二营一个连和骑兵营的一半出城。剩下的人守城。打完就回来,出不了事。”
赵刚见他又犯了倔,知道拦不住。他转身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张纸在上面飞快写了几行字,塞给李云龙。
“这是城北到西山的小路分布图。你带着。如果遇到鬼子的伏击,从这条沟里撤回来。我让王承柱把迫击炮瞄准北面,随时能打掩护。”
李云龙把纸往兜里一揣,拍了拍赵刚的肩膀,然后走下城楼。
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带着二营一个连和孙德胜的半个骑兵连出了北门。队伍沿铁路桥方向快速前进。晨雾贴着地面弥漫,十几步外就看不清了。这种天气,很容易和敌人撞个对脸。李云龙让尖兵走在最前面,拉开二十步距离,发现情况就学鸟叫。
走了大约七八里,前方突然响起了枪声。紧跟着一串机枪声从西边的小树林里传出来,子弹从队伍头上嗖嗖飞过。几个战士趴下来,朝枪响的方向回击。李云龙就地一蹲,掏出望远镜朝树林子看。雾大,看不清人,只能看见树丛里有人影移动。
“不要往前冲!那是鬼子的伏击点!他们想拦咱们去路。孙德胜,你带骑兵从左边河沟绕过去,绕到小树林后面。我们正面和他们对射,把你送到地方。你进去以后用马刀解决。动作快!”
孙德胜一点头,带着二十多骑从左边下了河堤。马蹄踩在河滩的软泥里,声音很轻。李云龙让前边的战士找掩体架枪,和树林里的鬼子对打。鬼子的火力点至少有两处,一挺轻机枪和几支步枪。两边隔着三四百步,谁也打不太准。
孙德胜绕到树林后面时,鬼子的火力还在朝正面打。骑兵们从晨雾中冲出来,像从另一个世界杀出来的鬼魅。马蹄声近到耳边鬼子才发现,已经来不及了。马刀从背后砍下去,几个鬼子连枪都没转过来就倒在了树下。其余的怪叫着跳起来逃窜,被骑兵追着在树林边砍翻了。那挺轻机枪也被缴了,枪管还滚烫。
“都解决了!”孙德胜在树林边喊了一句。
李云龙带人继续往北走。又走了两里地,迎面遇到了一队从北面撤下来的人。正是新二团的部队。他们三三两两,有的拄着枪走,有的互相搀着。队伍里还夹着几副用树枝和军装扎成的担架。李云龙迎上去,拉住一个瘦高的干部问情况。那人认出李云龙,嘴巴一咧想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李团长,我们团长在后面,还有一百多人被堵在山沟里了。鬼子封了沟口。团长让我们先走,他带人顶住,让你们不要管他们,往太原撤。”
李云龙瞪起眼睛。
“什么他娘的不要管!孙德胜,你带骑兵留在这里护送这些人回城。其余人跟我来!”
他带着那个连的战士甩开步子朝北跑。新二团的伤兵在后头纷纷喊他。他头也没回。跑了半里地,在一个土坡前,他们看见了那条山沟。那沟在山道西侧,像一条裂开的伤口。沟口被几具尸体和乱石堵着,里面传出零星的枪声。十几个鬼子的步兵趴在沟口外面,正往沟里射击。沟两边的坡上还有几个鬼子蹲着,不时扔一颗手雷进去。沟里回击的枪声已经很稀了。
“把沟口给我炸开!”李云龙一声令下。几个战士掏出手榴弹,借着土坎掩护往前摸。到了投掷距离,四颗手榴弹一齐飞向沟口的鬼子。爆炸声几乎同时响起,沟口的火力点被炸翻。紧接着,一排冲锋枪从沟里打出来,那是新二团的人在往外突。李云龙端起驳壳枪,带着战士们朝沟口冲去。沟口外的十几个鬼子腹背受敌,很快被消灭干净。山沟里的战士趁机往外冲,看见了李云龙,有人当场就瘫坐在了地上。
李云龙冲进山沟。沟底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鬼子的,也有新二团战士的。沟深处一个魁梧的汉子背靠石壁坐着,浑身是血,手里还握着一支没有子弹的冲锋枪。那是新二团团长。
李云龙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老孔!醒醒!”
孔捷睁开眼,看见是李云龙,咧了咧嘴。他的左胸上有一处刀伤,一条绷带斜挎着缠了几道,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他努力地笑了一下。
“老李,你他娘的...来得正好。我还以为这回要去见马克思了。”
李云龙没等他说完,转头朝外喊:“担架!快拿担架来!”
孔捷被抬上担架往外撤。李云龙又带着人把山沟里还活着的人一个不剩地搜了一遍。最后,从沟里带出来四十多个人,加上外面的部队,新二团主力总算大部分突了出来。那四十多人里,有十几个是重伤员,躺在担架上,脸色白得像纸。但至少,他们活着离开了凤凰岭。
回太原的路上,李云龙一直走在担架旁边。孔捷在担架上断断续续地跟他说着凤凰岭一战的经过。鬼子是从北边过来的一个加强大队,天刚黑就包围了凤凰岭。新二团打退了一次进攻,但鬼子又调来了迫击炮。山上的工事被炸烂了大半。孔捷带人拼了刺刀才抢回了主阵地。最后突围时,弹药已经所剩无几,不少战士是用枪托和石头在跟鬼子拼。
“老李,这次没你的兵,新二团得拼光在凤凰岭。这份情,我孔捷记着。”
李云龙摆摆手。
“少说这些。你先去治伤。等你好了,我请你喝酒。太原城里还有太谷老白干。管够。”
孔捷笑了笑,闭上了眼睛。担架在晨光中朝太原城的方向平稳地移动着。城墙上的人远远看见队伍回来了,打开了北门。城头上有人挥着手,朝他们喊着什么。李云龙抬起头,看见城墙上那面旗子正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他的脚步顿了顿,又继续朝城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