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出奇地安静。
城外的田野上鬼子的尸体还没人收，护城河边的破梯子和烂木板漂在水面上，风吹过去带起一股腐臭和焦糊混在一起的气味。太阳照在那些尸体上，把军装晒得发白。城里的老百姓从门缝里往外看，谁也不敢走到大街上去。城南的粥棚今天没开火，炊事班的战士忙不过来，只能把做好的干粮送到各个防炮洞和城墙根下，让老百姓先凑合一顿。
李云龙一整天都泡在城墙上。他领着一帮工兵检查城防工事，塌了的垛口用沙袋堵，被炸松的墙基用碎石填实。东南角那段被重炮轰过的城墙最让他放心不下。那里的城砖掉了大片，夯土层露在外面，被风吹得直掉渣。他让人从城里找来十几个石碾子和几根大梁，把石碾子堆在缺口后面当支撑，大梁斜着顶在墙上，再堆上沙袋。看上去还是不像样，但总比一个敞口强。
“团长，这墙怕是挨不了几发重炮了。”工兵排长看过之后说了一句实话。
“重炮已经让咱们干掉了。鬼子的野炮打不塌这墙。但万一他们再调重炮来，这墙确实悬。你带人再从城里拆几间破房子的砖过来，把这段墙加厚一层。拆哪几间你找赵政委开条子。别拆有人住的，别拆好房子。没人住的破房，拆多少都行。”
工兵排长领命去了。
赵刚从团部打来电话，说师部有电报。李云龙从城上下来，回了团部。师部的电报上说，师主力已经在榆次东北面打垮了增援联队的主力，正在往榆次县城方向进逼。鬼子在太原外围的部队开始出现松动迹象，一部分已经开始向东南方向收缩。师部判断，太原外围的攻城部队可能在未来一天内撤走，要求独立团做好追击准备。
“追击准备？”李云龙把电报放在桌上，“师部的意思，等城外的鬼子一撤，让咱们从城里杀出去，追着鬼子的屁股打。可这城也得有人守啊。不能全追出去。”
赵刚点头。
“师部说的追击应该不是全团出动。旅部的意见是，让独立团在鬼子撤退的时候派出一到两个连的机动兵力，配合师主力和新二团在太原东南方向截击鬼子。城里留足够兵力防守。新二团已经运动到了城北，必要时可以入城协防。楚云飞的三五八团也还在，可以帮着守城。”
李云龙在桌边坐下，倒了碗水喝着。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城外的鬼子一旦撤退，太原的围困就解了。但能不能在撤退时再狠狠咬上一口，这直接影响太原局势的后续走向。如果让这伙鬼子完整地撤回榆次，他们休整一段时间，等新的增援到了还会再来。如果能在撤退路上狠狠打掉他们一部，太原就能安稳更长的时间。
“追击的兵力怎么安排？让张大彪带一个加强连，从南门出去，沿公路往东南插。再让孙德胜的骑兵从北门绕到东边去，在石峡沟一带等着。鬼子的撤退路线只有那么几条。如果咱们提前卡住位置，就能截住他们的尾巴。”
赵刚把地图摊在桌上。两个人头对头地商量了半天，最后定下来一个方案：只要鬼子的前沿部队一撤，张大彪立刻带一个加强连出城追击；孙德胜的骑兵营同时从北门出发，沿城外小路包抄到太原东南二十里处截击；二营从城头用炮火和机枪掩护张大彪追击，三营坚守城墙不动。追击的部队到天黑前必须回城，不能恋战，打完就走。
李云龙把这个方案报给了旅部。旅部的回电很快来了，只有一句话：“同意。打多少算多少。注意别让鬼子的后卫反咬一口。旅长。”
方案刚定下来，城外的侦察兵就传来了消息：鬼子前沿阵地有异动。几个土坎后面的膏药旗正在被收起来，鬼子的运输车开始往东南方向开，车上装满了弹药箱和伤员。一支鬼子的工兵部队在城南的公路边上埋设地雷，还有骑兵在来回跑动，像是在掩护什么。
“他娘的，鬼子真的要跑了。”李云龙从椅子上弹起来，抓起望远镜就往城墙上跑。赵刚跟着他跑出去。两人上了南门城楼，朝城外观察。果然，城外的鬼子阵地上人影在增多，但不是在向前移动，而是朝东南方向收缩。远处的公路上有几辆卡车在慢慢开，车后扬起一溜黄尘。再远处，几队鬼子步兵正排成纵队朝东南方向行军，队伍走得不快，但方向明确。
“现在就打？”张大彪的脖子都憋红了。他的一营已经做好了追击准备，就等命令了。
“再等等。等他们的大部队走得差不多，打他们的后卫和掉队的。”李云龙举着望远镜，眼睛一刻不离城外的公路。
鬼子的撤退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城外空地上的膏药旗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面还插在土坎上，在风里孤零零地飘。鬼子的后卫部队留在了最后，大约一个中队的兵力，分散在城南的几道土坎后面，还有一部分趴在公路两边的沟里，朝太原城的方向警戒着。
“是时候了。”李云龙放下望远镜，“大彪，你带一个加强连从南门出去。记住，别朝鬼子重兵的方向冲。你从西边绕过去，等鬼子的后卫部队一撤，你就追上去打他们的队尾。不要追太深，最远不要超过城外十里。到了就打，打完了就回。”
张大彪应了一声，转头跑下城。很快，南门开了一扇，一个加强连的战士冲了出去。他们沿着城外的干河沟往西跑了一段，然后转向南，朝鬼子的撤退队形扑过去。张大彪冲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挺轻机枪，一边跑一边朝路上打点射。
孙德胜的骑兵从北门出发更早。一百多匹战马从北门外的小路绕向东南，在太原城东南方向的石峡沟一带埋伏起来。鬼子的撤退路线要经过石峡沟东侧的一条大路，那是从太原到榆次之间最窄的一段。孙德胜的骑兵藏在一片枣树林后面，等着鬼子经过。
张大彪的加强连很快和鬼子的后卫接上火了。鬼子的后卫中队打得很顽强，依托公路两旁的沟渠和土坎，用机枪和掷弹筒拼命还击。张大彪的战士冲了几次，都被压了回来。城上的王承柱看见张大彪受阻，用迫击炮朝鬼子的后卫阵地猛轰。炮弹在公路边上炸开，把鬼子的几个机枪点掀掉了。张大彪再次发起冲锋，终于冲破了鬼子的后卫防线。鬼子丢下二十多具尸体，剩下的沿着公路往东跑。张大彪追出去三里地，又打死打伤了一批，然后按照李云龙的命令撤了回来。
孙德胜那边的伏击打得更加痛快。鬼子的撤退大队经过石峡沟东面的大路时，完全没有防备路边的枣树林里会藏着骑兵。孙德胜一声令下，一百多匹战马从树林里冲出来，像一股黑色的旋风卷进鬼子的行军队列。鬼子的队伍瞬间大乱，人喊马嘶，枪声和刀砍声混成一片。骑兵们用马刀砍，用冲锋枪扫，在鬼子的队列里来回冲杀。孙德胜一马当先，黑旋风的铁蹄踏翻了一个鬼子的机枪手，他反手一刀，把旁边一个举枪的鬼子连枪带手劈落在地。
这一仗打了不到两刻钟。鬼子的撤退大队被骑兵截成了两段，前队没命地朝东跑，后队被打散在路边。骑兵们追着溃兵砍杀，直追到太阳西斜才收兵。孙德胜带着骑兵绕道北门回了太原。他的军装前襟上全是血，刀鞘里的马刀都砍得卷了刃。
“团长，这一趟干掉了至少一百多鬼子。石峡沟那条路上，鬼子的尸体躺了一地。他们的辎重车也被我们砍翻了十几辆。有几个鬼子钻了山沟，天黑了没追上。”
李云龙在南门城楼上迎接孙德胜。他拍了拍黑旋风的脖子，马嘴里喷出的热气在傍晚的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干得漂亮。这一下，鬼子再想从太原撤回去，就没那么轻松了。骑兵营的弟兄们都累坏了吧？回营喂马吃饭，今晚不用再出任务了。”
孙德胜嘿嘿笑着，朝李云龙敬了个礼，带着骑兵进了城。
天黑下来以后，城外彻底空了。太原城被围了这么多天，第一次恢复了宁静。城里的老百姓从防炮洞里钻出来，看着城墙上的灯火，像做了一场大梦。有胆大的走到街上去，看见当兵的还在城上守着，又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赵刚安排人在各个街口贴了安民告示，说围城已经解除，百姓可以正常生活，但天黑后无事不要外出，城门暂时还不开。
李云龙站在南门城楼上，看着城外一片漆黑的原野。远处东南方向的天边还有时断时续的枪炮声，那是师主力在往榆次方向追击败退的鬼子。他又往北看，城北的河堤上亮着几堆火，那是三五八团的防区。楚云飞在城北守得也辛苦，只是这仗打到后来，鬼子的主攻方向始终在东南，北门和西门的压力小一些。
“赵刚，给旅长和师部发报。就说太原围城已解，独立团追击战中毙伤敌人一部，太原城防完好。独立团将加紧修复工事，等待上级进一步指示。”
赵刚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李云龙独自在城墙上又走了一圈。他的脚步比白天轻快了些，但心里还有根弦绷着。鬼子的“雪融”作战以失败告终，太原暂时安全了。但太原周边的鬼子势力还在。榆次还在敌人手里。正太铁路还在敌人手里。这场战争还远没有结束。
他回到团部时已经是后半夜了。他让虎子热了碗粥，就着咸菜吃了几口，然后合衣躺在床上。城外的风声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响着。他闭上眼，听着那风声。过了一会儿，风声里好像夹进了别的什么声音——是马蹄声，从城北方向由远而近。李云龙猛地睁开眼。
“虎子！”
虎子从门外探进头来。
“团长，是有马跑过来了。北门方向。”
“走，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