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黑透,李云龙就上了东门城楼。
城楼上已经忙起来了。王承柱带着炮连的战士们把两门九二式步兵炮和一门山炮往城墙上推。炮轮子在城砖上碾得咯噔咯噔响,十几个汉子用肩膀顶着炮身,一步一步往上挪。城墙上刚经过几场激战,地面坑坑洼洼,炮轮子一歪,好几个战士同时用身体垫在炮架下面,硬是把炮稳住了。
“轻点推!别他娘的还没打炮先把人压了!”王承柱蹲在炮架旁边,一手扶着炮管,一手不停比划着方向。
李云龙走到他跟前,朝东南方向指了指。
“看见杨树坡没有?天马上黑透了。趁现在还有一点亮,你再把标尺核一遍。错了半分,炮弹就白打了。”
王承柱用袖子擦了把汗,把眼睛凑到炮镜上。他的炮镜是从缴获的鬼子山炮上拆下来的,虽然旧,但刻度清晰。他眯着眼看了一阵,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用铅笔记着一串数字。他对着纸上的数字念了几遍,手指头在地上画了又画,然后开始调炮。两个炮手分别在两门步兵炮旁边配合,按他的口令调整方向机和高低机。山炮的口径大,射程远,被放在最边上。
“团长,杨树坡那地方离城根七里半,海拔比这里低一截。三门重炮在土坡后面,从城上看不见炮身,只能打抛物线,从坡顶翻过去打。我用山炮打,标尺定在三千六百五十米。步兵炮打不了那么远,只能打坡后面的运输路线。等山炮一响,鬼子的弹药车会往外跑,步兵炮瞅准了打那几辆车。”
李云龙听完,点了点头。
“运输路线在哪儿?”
王承柱用手指了指东南方向两片黑乎乎的树丛之间。
“就在那儿,杨树坡后面有条土路,从榆次方向往太原这边拐。鬼子的弹药车只能走这条路。我的步兵炮标尺定在两千八百米,正好覆盖这段路。山炮先打,只要把坡后面的重炮阵地掀了,鬼子的车肯定往路上开。步兵炮就等着他们出来。”
李云龙拍了拍王承柱的肩膀。这小子现在越来越有个炮兵指挥员的样了。
“就按你说的打。但有一点——咱们的炮弹不多。山炮弹挑最好的打,一发一发地打,别一口气全打光。步兵炮的炮弹留一点,防备鬼子步兵反扑。”
王承柱应了一声。
天完全黑下来了。城墙上的所有灯火全灭了。战士们蹲在炮位旁边,谁也不敢说话,只能听见风从垛口灌进来的呜呜声。王承柱最后核了一遍标尺,然后在炮手们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两个炮手把炮弹抱在怀里,用棉布擦着弹壳。他们的动作很轻,像抱着刚出生的孩子。
“准备好了吗?”李云龙站在王承柱身后,声音压得极低。
“准备好了。”王承柱说。
“打!”
王承柱手里的红旗往下一落。山炮的炮手一拉炮绳,炮身猛地向后一坐,一道火光从炮口喷出去,照亮了整个东门城楼。炮弹带着尖利的啸声划破夜空,朝东南方向飞去。几秒钟后,杨树坡后面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接着是一道极亮的闪光,像地平线上突然升起一个太阳。那是鬼子的重炮阵地被击中了。紧接着又是两声巨响,鬼子的炮弹在火中殉爆,浓烟和火柱从坡后卷起来,把半个天空都映红了。
“命中目标!”王承柱兴奋得声音都变了。
“别停!再打!把没炸到的炮位全给老子轰了!”李云龙吼了一声。
山炮连续发射了三发。每一发都落在杨树坡后面的重炮阵地上,每一发爆炸都像一把重锤砸在地面上。鬼子的阵地彻底开了花,火光接二连三腾起来,把坡上的树都烧着了。弹药殉爆的声音像一串炸雷,从东南方向滚滚而来,震得太原城头的碎砖都在发抖。
“鬼子的车动了!步兵炮准备!”王承柱一边观察一边喊。
杨树坡后面的土路上亮起了车灯。两辆鬼子的弹药车像受惊的野兽一样从火光里冲出来,拼命往东南方向跑。王承柱的两门步兵炮同时开火。第一发打在了路面上,溅起一团黑土,把前头那辆车逼停了。第二发紧接着打过去,正命中前车的车厢。车厢里的弹药被引爆了,整辆车像纸盒子一样被掀到空中,车上的鬼子兵被炸得不知去向。后车想掉头,结果炮手又补了一发,把驾驶室打成了筛子,车撞在路边的土坎上瘫在那里。
“打得好!他娘的,这下鬼子的重炮全完了!”张大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城,看见远处的火光乐得直拍墙垛。
李云龙没有笑。他拿着望远镜,借着火光观察杨树坡方向的情况。坡后面的火越烧越大,有两个人影从火里跑出来,但没跑几步就倒了下去。那三门重炮肯定是废了。鬼子的炮兵阵地从发现到摧毁,前后不过五分钟。这是太原守城以来,最爽利的一次反击。
“王承柱,停止射击。所有炮手马上转移阵地。鬼子的炮兵观察员不是吃素的,他们马上就能通过炮口火光推算出咱们的位置。快撤!”李云龙收起望远镜,声音短促有力。
王承柱也反应过来了。他立刻组织炮手们把炮从城墙上撤下去。炮轮子在城砖上滚得飞快,炮手们弓着腰用力推着。他们刚把炮推下城,东南方向果然响起了鬼子的报复性炮击。几发炮弹带着啸声飞来,落在东门城楼附近,把刚空出来的炮位炸塌了半边。城楼上的木柱被炸断了一根,瓦片和碎木劈头盖脸地往下掉。李云龙和几个战士被气浪掀倒在地,浑身落满了灰土。虎子连滚带爬地扑到李云龙身上,用身体护住他。
“团长!没事吧!”
李云龙从灰土里撑起身子,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带土的唾沫。
“他娘的,鬼子的炮兵反应真快。炮都撤下去了没有?”
“撤下去了!炮手都在城下,没有伤着!”王承柱的声音从城墙下传上来。
“好!那就不亏!”李云龙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朝城外看去,鬼子的报复炮击又打了几发,但落点偏离了东门城楼,打在了南门和东门之间的城墙上。城砖被掀下去几块,但主体没动。
“鬼子的重炮没了,这几发是他们的野炮或者山炮打的。射程近,威力也小,打不塌太原的城墙。让弟兄们别怕。”李云龙对身边的战士们说。
城上的战士们从掩体里纷纷探出头来。有人朝城外骂了几句,有人把被打落的军帽捡起来扣在头上。二牛的脑袋上被碎砖砸了个小口子,卫生员正要给他处理,他摆摆手说不碍事,就是破了点皮。
“都别慌。今晚鬼子的重炮让咱们干了,他们翻不起大浪。所有人回到自己的战斗位置。眼睛放亮点,防着鬼子的步兵来报复。”李云龙沿着城墙又走了一遍,一边走一边喊。
果然,过了不到一个钟头,城外的鬼子发起了报复性的步兵进攻。但这次他们没有重炮掩护,冲锋的势头和之前完全不一样。几十个鬼子从东南方向摸过来,稀稀拉拉的,像一群没了窝的野狗。城墙上一阵猛打,他们丢下十几具尸体就缩回去了。打到后半夜,城外的枪声彻底停了。鬼子连冷枪都不打了,城头上的空气里只剩下一股焦糊味和血腥味。
李云龙坐在城楼后面的台阶上,靠着墙抽烟。这一夜他打掉了鬼子的重炮,打退了一次报复性反击,城防暂时稳住了。但他的心还是不踏实。鬼子的重炮虽然毁了,但师主力那边的情况还不明朗。增援联队只是暂时退却,并没有被消灭。太原城的围困还在。只要围困还在,考验就不会结束。
天快亮的时候,赵刚上城来告诉他一个消息。旅部的姜科长带着弹药和粮食到了太原城外,是趁着夜色从西山根下的小路悄悄摸过来的。押运的民工和民兵加上护送部队,加起来有两百多人,扛着弹药箱和粮袋,在西门外面等着进城。
李云龙立刻带人赶到西门。城外的夜色中,一支长长的队伍在墙根下缩着。姜科长站在最前面,一看见李云龙就迎了上来。他的眼镜片在夜色里反着一点微光,身上那件灰布军装沾满了泥巴,袖口和前襟全湿透了。
“李团长,旅部让我送补给过来。山路难走,来晚了。弹药和粮食都在这里,请您接收。”姜科长说话还是那股子一板一眼的劲。
李云龙看着他满身泥水的样子,难得地没有跟他打哈哈。他伸手在姜科长肩上拍了一下。
“姜科长,辛苦了。这鬼天气,你带人赶夜路给太原送粮,我李云龙记这份情。虎子,带姜科长和弟兄们进城。先弄热汤热饭,安排好铺位。弹药粮食交给郭大锤清点入库。”
姜科长愣了一下。他和李云龙打了这么久的交道,哪见过李云龙这么客气。他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带着队伍往城门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李团长,旅长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旅长说,太原城要是守不住,你李云龙拿脑袋去见他。但是旅长还说了,打完了这一仗,他亲自来太原找你喝酒。”
李云龙咧嘴笑了。
“帮我回旅长,酒不用他带。太原城里好酒有的是,他来了管够。”
天亮以后,旅部的补给物资清点完毕。姜科长这趟带来了步枪子弹五万发,机枪子弹两万发,手榴弹六百枚,迫击炮弹两百发,粮食一万斤。数量不算多,但对打了几天硬仗的独立团来说,每一颗子弹每一粒粮食都金贵得很。李云龙让赵刚按各营的消耗情况分发,优先补充一营和三营。剩下的全部进了北城仓库。
这一天白天,城外的鬼子没有发动任何进攻。城头上难得地安静了一整天。战士们在防炮洞里睡觉,在城墙根下晒着太阳擦枪。伙房熬了大锅的热粥,里面加了缴获的鬼子罐头肉。每个战士分到一大碗,热腾腾的,喝得人直冒汗。李云龙也端了一碗,蹲在城墙根下喝。他的旁边就是二牛,二牛的脑袋上缠着一条白绷带,绷带边上还露着几根支棱起来的头发。
“二牛,脑袋怎么样了?”
“没事,团长。就是让石头崩了一下。卫生员给上了药,过两天就好。”二牛嘿嘿笑着,把最后一口粥喝得吸溜响。
“上了药就好好歇着。轮你上岗的时候再上去。别仗着年轻硬撑。”
“团长,我扛得住。城上多个人多把枪,鬼子来了也能多打死几个。”
李云龙没再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到东门城楼上,朝东南方向看。杨树坡后面还在冒着淡淡的黑烟,像一根灰色的线从地上升起来。鬼子的重炮阵地彻底完蛋了,这是太原城的一大胜利。但鬼子的围城部队还没撤。他们正躲在远处,等待新的命令。太原城外的空地上,一切看上去很安静,但李云龙知道,这种安静里藏着更猛烈的东西。
“虎子,告诉各营,今晚继续加强戒备。白天的安静不一定是好事。鬼子可能在等什么。天气冷,晚上给城墙上的战士每人多发一块油布,裹着点,别冻坏了。”
虎子跑去传达。李云龙站在城头上,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城外,目光一直延伸到了天地相接的地方。那里,才是决定太原命运的真正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