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明弹把城外照得雪亮。城墙上的战士们全都趴在垛口后面,眼睛被强光刺得发疼。鬼子的重机枪从东南方向的几个土堆后面打过来,子弹像撒豆子一样敲在城砖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南门到东门之间的城墙完全被火力覆盖了。
李云龙趴在城楼前面的沙袋掩体后面,用手挡着照明弹的强光往城外看。夜里的开阔地被照得明晃晃的,连地上的每一块碎砖每一具尸体都看得分明。鬼子的步兵借着照明弹的光,正从远处的几条土坎后面钻出来,密密麻麻地朝城墙根摸。最前面的几个鬼子已经跳进了护城河,后面的还在往上涌。
“照明弹打下来之前,鬼子至少上来了两个中队。”张大彪爬到李云龙身边,喘着气说。他的脸被照明弹的白光照得惨白,眼窝黑乎乎的,像在脸上挖了两个洞。
“让各火力点不要急着开火。等他们过了护城河,架了梯子再打。离城墙越近,越容易打。”李云龙压低声音命令道。他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着的烟,烟在嘴唇上上下下地抖。
城外的鬼子越逼越近。他们分成好几股,有的朝东南角,有的朝东门,还有一股往南门方向绕。每队都带着梯子,有些梯子是木头的,有些是用竹竿和绳子临时扎的。鬼子的尖兵已经踩着木板过了护城河,正把梯子往城墙根上靠。城上的战士能听见梯子刮在城砖上的声音,嘎吱嘎吱的,像用指甲刮骨头。
“打!”
李云龙终于吼出了这一声。
城墙上的所有火力在同一时间开了口。重机枪、轻机枪、步枪、冲锋枪,所有的枪口同时喷出火光,子弹像一堵火墙从城头压下去。城下的鬼子成片成片地栽倒,但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朝前冲。梯子一架接一架地靠上城头,鬼子兵像一窝被火燎了窝的马蜂,顺着梯子拼命往上爬。城上的手榴弹和石头像下雨一样往下砸,爆炸声在墙根下连成一片,把鬼子的惨叫声都盖住了。
城东南角又成了最激烈的战场。这一回鬼子长了教训,他们先用机枪和掷弹筒从远处压制城头,再派突击队往城下冲。梯子一靠上就爬,爬不上去就用刺刀往上捅。有一个鬼子爬得极快,三下五下就到了垛口下面。他从腰里摸出一颗手雷,在城砖上磕了一下就要往垛口里扔。二牛正好在那个垛口后面,看见鬼子的手伸上来,情急之下抓起枪托朝那鬼子的手腕砸过去。手雷被砸脱了手,从城头上掉下去,在墙根下炸开了花。鬼子的手被砸断了,惨叫一声从梯子上摔了下去。二牛又端起枪朝梯子下面的鬼子打了两枪,把一个正要往上爬的鬼子打得翻倒在地。
“二牛!打得好!就这么干!”旁边的排长朝他喊了一声。
鬼子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城墙上已经有好几处垛口被炸塌了,鬼子的掷弹筒打得很准,专门朝机枪阵地轰。一个重机枪班的五个人,被一发掷弹筒弹掀翻了三个,剩下的两个一个胳膊断了还在压子弹,另一个半边脸全是血还在扣扳机。张大彪红着眼跑过去,一把夺过机枪自己架在垛口上打。子弹打在城下鬼子的冲锋队形里,像用镰刀割草,一茬一茬地倒。
“大彪!你胳膊还没好!给老子下来!”李云龙朝他吼。
张大彪像没听见一样,把机枪打得枪管都发红了。他一边打一边骂,嗓子像破锣一样。
“小鬼子!你他娘的上来啊!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
机枪弹链打完了。一个战士递上一条新弹链。张大彪接过来重新装填,动作熟练得像在摆弄自己的手指头。他的左胳膊上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他自己似乎一点知觉都没有。
城下的鬼子还在涌。李云龙从掩体后面站起来,刚要往前冲,虎子一把抱住他。
“团长!危险!您不能到最前面去!”
“松开!老子要上去看看!这他娘的什么时候了还拦着我!”李云龙用力把虎子推开。他大步跑到城东南角,那里是鬼子冲得最凶的地方。王怀保已经带着三营的战士和鬼子拼上了刺刀。有两个梯子已经搭在了城头,鬼子的脑袋一个接一个从垛口上冒出来。三营的战士用刺刀捅,用枪托砸,用牙咬,把爬上来的鬼子一个接一个地掀下去。
李云龙也加入了战斗。他抽刀冲到一个垛口前,一个鬼子的脑袋刚探上来,他手起刀落,那颗脑袋直接滚进了护城河。第二个鬼子又冒出头来,被李云龙一脚踢在面门上,从梯子上倒仰下去。旁边一个战士捅翻了一个从另一个垛口爬上来的鬼子。那鬼子捂着肚子倒下去,肠子从军装裂口里流出来,挂在城垛上。李云龙看都不看,转身又朝下一个梯子跑去。
枪声、炮声、吼声、惨叫声搅在一起。护城河边的火光把城头照得忽明忽暗,人影像鬼魅一样在火光中跳跃。一个战士被鬼子的刺刀挑中了肩膀,他死死抱住那个鬼子的枪身不撒手,旁边的战士一刺刀扎进那鬼子的胸口,两人一起摔下了城墙。城墙上的血顺着砖缝往下淌,在照明弹的光里看起来黑亮亮的。
王怀保把一面被鬼子的手雷炸出了口子的膏药旗从城头上扯下来,塞进了城垛洞里,然后用脚踩实。他自己也挂了彩,额角被弹片擦了一道,血把半边脸都染红了。但他还是站得笔直,指挥着战士们堵缺口。
“弟兄们!城墙是咱们的!一个鬼子都不准放上来!给我打!”
鬼子的尸体在护城河边上堆起来,像一条黑色的堤。护城河的水已经变成了深红色,上面的尸体和破梯子漂了一层。城外的鬼子终于耗尽了最后的锐气,在丢下一大片尸体后开始后撤。他们像退潮一样朝东南方向的土坎缩回去。城上的火力追着他们打,又撂倒了不少。
照明弹一颗接一颗地熄灭。城外重新陷入了黑暗。
枪声从密到疏,终于停了。城墙上的战士们有的靠在垛口上喘气,有的坐在地上擦枪,有的在给受伤的战友包扎。担架队从城下跑上来,把重伤员一个个抬下去。地上到处都是弹壳和碎砖,踩一脚下去,咯吱咯吱响。
李云龙靠着城楼外的柱子坐在地上。他的大刀插在脚边的砖缝里,刀口上全是豁子,刀柄上的红布已经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虎子端着一碗水跑过来。李云龙接过来,手抖得碗里的水洒出来一半。他仰起头把剩下的半碗灌下去,水从嘴角流出来,混着脸上的血污和灰尘淌到脖子上。
“伤亡怎么样?”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团长,正在清点。卫生队的人全上来了。”虎子也累得说话断断续续。
赵刚这时跑上了城墙。他一看李云龙的样子就急了,连忙让虎子扶他下去。李云龙摆了摆手,挣扎着站起来。
“老子还没死。下什么下。你赶紧去统计伤亡。还有,弹药,城墙上的弹药快打光了。天亮前必须补充到位。鬼子的下一波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不能让他们趁着咱们弹药不足打上来。”
赵刚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他知道现在不是劝李云龙休息的时候。这个人只有等仗打完了才会想起来自己累了。
天快亮时,伤亡数字出来了。这一夜激战,独立团阵亡六十七人,伤一百四十三人。张大彪的一营减员最大,光二连就伤亡过半。三营在东南角的拼杀也伤了四五十个。城墙上的工事损毁严重,至少有五处垛口被炸塌,三处机枪掩体被摧毁。仓库里的弹药消耗了一大截,机枪子弹尤其紧张。
李云龙听完数字,半晌没说话。他坐在城楼里,用一块破布擦着那把豁了口的大刀。刀身上的血已经凝固了,擦起来一块一块地往下掉。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一个死去的人擦拭身体。
“阵亡的兄弟,都抬到哪儿了?”他终于问了一句。
“城南关帝庙后面的空地上。赵政委让人搭了棚子,用白布裹了。”虎子小声说。
“还有多少能用的机枪?”
“王承柱正带着人修。轻机枪还能用的有二十多挺。重机枪伤了四挺,剩下的还能打。主要是枪管磨损太厉害,有几挺打着打着就卡壳了。”
李云龙站起来,把刀插回刀鞘。他走到城楼外,东方的天边已经透出了一线灰白。城外的战场在晨光里慢慢显出轮廓。护城河边上,鬼子的尸体一片一片,像被风吹倒的麦子。更远处的土坎上,还插着一面膏药旗,旗子在晨风里一抖一抖的。
“虎子,让二营从城北调一个连过来。再给张大彪补三十个人。三营从三连抽一个排加强到东南角。今天白天全都给我补觉。我去团部处理点事,有情况立刻向我报告。”
李云龙下了城。他的步子有些沉,但走得还算稳当。沿途的战士看见他,都从地上站起来敬礼。他摆了摆手,让大家继续休息。街上的老百姓也有胆子大些的,从门板后面露出半张脸朝外张望,看见当兵的在城上守了一夜,有人从屋里端出刚烧好的热水,想递给路过的战士。战士们不敢接,只是道谢。李云龙看见了,对虎子说:“老百姓的水可以喝。但要让战士们给钱,至少给点粮票。不能白拿。”
虎子跑去传达了。
团部里,赵刚已经在电台旁边熬了一夜。他看见李云龙进来,站起来,把一份电报递过去。他的脸色很差,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精神还撑着。
“旅长凌晨来的电报。他说师主力已经击溃了增援联队的一部,正在往榆次方向压缩。他命令独立团再坚守太原两到三天。总部已经批准了‘太原外围反击战’的作战计划。只要师主力拿下榆次,太原正面的敌人就撑不住了。”
李云龙把电报看了一遍,又递给赵刚。他拿起桌上的水壶,自己倒了一碗水,然后坐在椅子上慢慢喝。
“两三天。好。我李云龙别的没有,就是有骨头。两三天还撑得住。你让旅长放心,太原丢不了。但有一条,你给旅长发报时提一下——独立团弹药消耗很大,尤其是机枪子弹和手榴弹。师部如果能从缴获里拨一部分送进太原,我感谢他八辈子祖宗。实在没有,也别拿空话哄我。”
赵刚点了点头。
“我拟电报时把弹药的事说清楚。不过旅长那脾气你知道,他就算自己不吃不喝也会给咱们送。旅部已经组织了一批弹药和粮食,正从西山根据地往太原运。领队的是旅部供给部的姜科长。上次那批物资没查出问题,他这次又来了。”
李云龙听到姜科长的名字,微微皱了皱眉。
“这铁算盘一来,咱们仓库里的那点东西又得被他看个底掉。你让郭大锤提前把贵重物资换个地方。北城粮库下面的地窖不能用了。移到南街当铺后院去。他上次看过那个当铺没有?”
赵刚摇头。
“没有。上次只查了粮库和军械所。当铺那地方他没去。今晚就转移。我让郭大锤挑几个靠得住的人,把最紧俏的药品和弹药先转过去。剩下的粮食和普通枪械留在粮库,面上摆着的让他数。他就是翻个底朝天,也翻不出什么大毛病。”
李云龙点头。
“好。你办事我放心。”
正说着,城东北方向响了几声冷枪。虎子跑出去看了一眼,回来说城墙上的哨兵冲城外打了几枪,没见人影。李云龙没在意,这种冷枪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就没断过。鬼子的狙击手在城外游荡,专门打城墙上暴露的目标。各营已经下了死命令,哨兵不许把头伸出垛口,观察要用潜望镜——这玩意儿是郭大锤用罐头盒和缴获的镜片自己捣鼓出来的。
李云龙在团部洗了把脸,换了身干衣服。刚坐下准备吃点东西,丁伟推门进来了。丁伟这几天一直带着新一团特务连在城北和城西活动,配合新二团建立外围接应阵地。他的脸被山风吹得又黑又粗,胡子拉碴的,袖口磨出了毛边。
“老李,昨天夜里打得不赖。我在北门都听见了。今天白天应该消停点。鬼子的主攻部队伤亡很大,白天再打的可能性不大。但要注意傍晚。鬼子和咱们打了这多年,最爱在黄昏的时候动手。天又黑不黑透,守城的最吃亏。”
李云龙递给丁伟一块窝头。丁伟接过来啃了一口,灌了口水。
“你觉得鬼子还能攻几天?”
丁伟边嚼边说。
“看师部那边打得怎么样。如果师主力明天拿下榆次,太原城下的鬼子就得全部缩回去。但要是鬼子再派援兵来,这事就还得拖。不过日本人的家底也就那样了。正太铁路沿线据点空了不少,他们抽兵来打太原,铁路线上的兵力就薄。咱们的人只要把正太铁路切断,他们的运兵和补给就断。这场仗拖不起的是鬼子,不是咱们。”
李云龙点了点头。他的思路和丁伟一样。太原之战打到现在,拼的是意志,更是补给。谁先断粮断弹,谁就完了。独立团手里好歹还有仓库,城外的鬼子什么都缺。
“丁伟,今天夜里你带特务连从城北出去,去活动活动。不用跟鬼子正面打,绕到东边去,把他们的电话线和辎重队搞一下。让城外的鬼子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
丁伟咧嘴笑了。
“我就等着你这句话呢。新一团的人这些天光看你们打,手都痒了。”
两人又商议了一番,敲定了出击路线和接应方式。丁伟走后,李云龙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他脑子里还转着城墙上的事情,各种情况和数字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迷迷糊糊中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猛地睁开眼。
是和尚。和尚的胳膊还吊着,但人已经恢复了精神。他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团长,侦察兵回来了。鬼子的重炮阵地找到了。就在城东南七里半的地方,一个叫杨树坡的土坡后面。三门重炮,炮口对着太原城。那阵地是夜里开过去的,白天隐蔽得很好。要不是我们的侦察兵跟着一辆给炮兵送水的马车,根本找不到。”
李云龙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找到了?确定?”
“确定。侦察兵还带回来一个坐标,是用罗盘和步测配合算出来的。王承柱看了,说迫击炮打不到那么远,但咱们的山炮和九二式步兵炮都够得着。只要天黑以后把炮推到东门城墙上,从垛口打出去,三发急速射,就能把杨树坡后面的重炮阵地敲掉。”
李云龙一拍桌子。
“好!今晚就干!让王承柱把炮准备好。白天不敢动,天一黑就动手。打掉那三门重炮,鬼子的杀手锏就没了。命令各营,今晚咱们给鬼子送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