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带着后勤的人忙了一整夜，把库存的弹药匀出来装了满满三辆大车。车上用草席盖得严严实实，外面又蒙了一层油布。每辆大车配了两匹骡子，车辕上绑了粗麻绳，走山路也不怕颠。护送的人是从二营抽出来的一个加强班，班长是老兵油子，叫马福来，在晋西北跟着李云龙打过多少仗，闭着眼都能摸到榆次方向的小路。
“团长，护送弹药的队伍已经出城了。马福来走的是城西的山道，那条路我知道，虽然绕远，但鬼子的侦察机飞得再低也看不出来。天亮前就能送到师部那边。”赵刚从城墙上下来，身上落了一层夜露。
李云龙坐在东门城楼里，正借着马灯的光看地图。他抬头看了赵刚一眼，点了点头。
“送多少？”
“山炮炮弹三百发，迫击炮弹五百发，步枪弹三万多发，手榴弹四百枚。都是从北城仓库里匀出来的。我留了够咱们自己打三天的量。如果三天内消耗太大，再从地窖里拿。”
李云龙满意地嗯了一声。赵刚做事就是让他放心，账算得明明白白，既不会委屈了自家部队，也不会耽误支援友军。他把地图合上，站起身来。
“你让通讯排把电台架到城楼上来。我今晚就在城上睡。鬼子的动静越来越大，师主力又在后面跟他们的增援联队死磕，我睡不踏实。”
赵刚没有劝他回团部。他知道在这种时候，李云龙只有待在城墙上，离敌火最近的地方，才能安心。天塌下来他也要跟战士们一起顶着。
深夜的太原城像一个屏住呼吸的巨兽。城墙上下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连巡逻队的脚步声都轻得像猫。东南方向的枪声又响了，而且越来越近。李云龙披着大衣走上城头，向东南方向望去。远处丘陵地带的夜空中不时腾起一团团暗红色的火光，那是手榴弹和迫击炮弹爆炸的光。枪声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响个不断。有一阵，枪声近得像是从城外的几个村子后面传过来的。
“师主力把鬼子往咱们这边赶了。”张大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城，站在李云龙身边低声说。他胳膊上还吊着绷带，但精气神已经回来了。这人就是这样，只要还能站着，就绝不会躺着。
“鬼子的增援联队想从东南方向插过来接应攻城部队。师主力堵在他们前面，他们过不来，只能往西靠。西边就是太原城。他们是想从咱们的外围阵地上打开一个缺口。”李云龙用望远镜观察着夜里的火光，声音平静。
“团长，要不要我带一营出城，从城东南的小路摸过去，打他们的侧翼一下？让师主力喘口气。”张大彪跃跃欲试。
李云龙摇了摇头。
“现在出去，黑灯瞎火的，敌我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你的兵再能打，也架不住两边一起打你。等天亮。天亮了，火线清楚了，咱们再用炮火支援师主力。炮连的射程够得着。现在让王承柱把九二步兵炮和山炮都推到城墙上，标尺定在东南方向五里到七里之间。天一亮，看见鬼子的增援联队往西靠，就轰他娘的。”
张大彪马上去了。
天刚擦亮，城墙上的炮手们已经把炮架好了。王承柱带着几个炮长反复核对标尺。李云龙站在城头，用望远镜朝东南方观察。晨雾很淡，能看见远处丘陵地带的轮廓。枪声还在响，但已经不像夜里那么密。鬼子的增援联队似乎正在重新整理队形。李云龙看见有几股穿着黄军装的人影从东南方向的几个土岗后面跑出来，往西边的几片树林里钻。那些人影跑得很快，队形散得也开。
“他们想从树林子里穿过去，绕过师主力的阻击阵地。”李云龙放下望远镜，转头对王承柱喊。
“王大炮！看见东南方向那片树林没有？鬼子的步兵要钻林子。你的炮往林子边上打，别让他们轻轻松松进去。第一轮打林子北边，第二轮打林子东边，把他们往开阔地上赶。”
王承柱应了一声，手里的小红旗一挥。两门九二步兵炮和四门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在东南方向炸开，黑色的烟柱从晨雾中升起来。那片树林的北边和东边都落了弹，炸起的泥土和断枝飞得老高。本来在往树林里钻的鬼子人影被炸得四散奔逃，有的掉头往东跑，有的趴在地上不敢动。
“打得好！再往西偏一点，打他们跑的方向。”李云龙在城上观察着弹着点，不断给王承柱修正方向。
鬼子的增援联队被太原城头的炮火和师主力的正面火力夹住了，进退两难。他们的指挥官显然也乱了章法，一会儿让部队往北，一会儿又往南。李云龙在望远镜里看见一个骑马的鬼子军官在土岗后面来回跑，手里的军刀在晨光里乱挥。他对王承柱说：“那个骑马的，给老子干掉他。”
王承柱亲自调了一门迫击炮。一发炮弹落在那个鬼子军官附近，没有直接命中，但爆炸的气浪把他从马背上掀了下来。那军官在地上爬了两步，被旁边的卫兵架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土岗后面跑。第二发炮弹打过去，土岗上冒起一团黑烟。那个军官和几个卫兵都看不见了。
“打得好！”城墙上响起一片低沉的喝彩声。
炮击持续了将近半个钟头。鬼子的增援联队被彻底堵在了太原东南的丘陵地带，既无法向西与攻城部队会合，也无法向东突围。师主力开始从北面和东面压上来，独立团的新二团也在城北方向发起了策应攻击。整个太原东南方向的战场上，枪声和炮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锅烧开了的铁水在翻腾。
到了中午，战场上的枪声渐渐稀疏了。鬼子的增援联队开始往东南方向收缩，试图脱离战斗。李云龙从城头看见，远处土岗后面一支接一支的鬼子部队正在往东南撤，队形虽然还保持着完整，但气势已经明显弱了。师主力的追击部队紧咬上去，像一群猎狗追着退却的狼群。
“赵刚，给旅部发电报。就说太原城防稳定，独立团正以炮火支援师主力作战。鬼子的增援联队开始往东南方向退却。我部计划待师主力追击打响后，派一支部队从南门出击，抄鬼子的侧后，配合师主力把这股增援部队吃掉。”
赵刚在城楼里拟好电文，让人拿到电台旁发出去。没过多久，旅部的回电到了，只有短短几行字：“李云龙，你的胆子真他娘的大。让你守城，你要出城打。准了。但只许用两个连，不能超过一个营。打完就回来，城里还有守备任务。旅长。”
李云龙哈哈一笑。他把电报递给赵刚。
“旅长这人就是嘴硬心软。让我别出城，又准我出去打。赵刚，给张大彪打电话，让他集合一营，再挑两个最能打的连，十分钟后南门外集合。我带他们从南门出去，沿着城东南那条干沟往南插。记住，打的是鬼子退却部队的尾巴，不是正面。打到就走，不要恋战。”
赵刚有些迟疑。
“老李，你要亲自带队？你昨晚一晚上没合眼，身体怎么受得了？让张大彪带队去吧。”
李云龙已经系紧了鞋带，把大刀背在背上，驳壳枪往腰里一插。
“张大彪伤还没好利索。我亲自带。这种仗就是拼命，当团长的缩在后面，让弟兄们去送死，我还当什么团长！你在城上守着，随时用炮火支援我们。让王承柱把迫击炮的标尺往东南再延伸两里，我们冲进去以后，别让鬼子的后队回头咬人。”
赵刚见劝不住，只能照办。他让一个警卫员把城楼上的一部小功率电台塞进李云龙怀里，又给他带了两颗手榴弹，一块干粮。
“团长，电台你揣着。有情况马上呼我。我让王承柱每十五分钟看一次表，你那边一叫就开炮。”
李云龙揣上电台，拍了拍赵刚的肩，转身下了城。
南门外，张大彪已经带着两个连列队等着了。一营的战士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也基本没睡，但一个个眼睛亮得很。二牛站在队列末尾，刺刀上插着一面很小的红布条，那是他自己缠上去的。看见李云龙出来，二牛挺了挺胸膛，像要证明自己已经是个老兵了。
“弟兄们，出城以后跟着我跑。别他娘的跑散了。咱们打的是鬼子的尾巴，不是跟他的刺刀硬碰。遇到抵抗，用手榴弹炸开。打死多少算多少。但有一点——不许贪战。我喊撤，所有人给我往回跑，少一个都不行！”
战士们低声应了。李云龙点了根烟，含在嘴里吸了一大口，然后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朝张大彪一挥手。
“出发！”
两个连的战士像一群灰色的箭从南门冲了出去。出城以后他们没走大路，直接跳进了城外的那条干河沟。沟底是干裂的淤泥和碎石，两面沟沿正好挡住了鬼子的视线。队伍猫着腰在沟里快速移动，只听见脚步踏在泥壳上的咔咔声和喘气声。二牛跟在张大彪身后，步枪横抱在胸前，一边跑一边用眼睛盯着沟沿上方。
跑了大约三里地，李云龙举手让队伍停下来。他小心地探出头，朝南面观察。前方不远处就是鬼子的退却路线。一支鬼子的后队正在往东南走，大约有六七十人，抬着担架，拉着两辆装弹药的小车。他们走得不快，队形松散，显然累得够呛。
“打！”李云龙一声令下。
两个连的战士同时从沟沿上冒出来，步枪、机枪和手榴弹一起朝那支鬼子后队招呼过去。那伙鬼子毫无防备，被突然从侧面杀出来的部队打懵了。第一排枪就把走在最前面的七八个鬼子撂倒在地。剩下的鬼子慌忙找掩体，有的趴在弹药车后面开枪还击，有的直接往回跑。李云龙带着一个排从右边包抄过去，把鬼子往沟里赶。张大彪带另一个排从左面压上，两下夹击。几十个鬼子被围在河沟里，像被灌进瓮里的老鼠。刺刀和大刀在狭窄的沟底碰出一片火星。
二牛跟在一个老兵身后冲进河沟。一个鬼子从弹药车后探出头朝他开枪，子弹贴着他耳朵飞过去。二牛吓得一缩脖子，然后红着眼睛扑上去，一刺刀扎进那鬼子的胸口。枪身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那鬼子瞪大了眼睛向后倒去。二牛把刺刀拔出来，血顺着刀槽往外喷。他站在沟底，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二牛！发什么愣！跟上！”张大彪在后面吼了一声。二牛这才回过神来，端着枪继续往前冲。
沟里的战斗很快结束了。六十多个鬼子被打死了四十多个，剩下的十几个举着手蹲在沟底，做了俘虏。两辆弹药车也被缴获，车上装的是鬼子的步机枪子弹和几箱手雷，分量不轻。李云龙让战士们把弹药车推到河沟深处，用草和土盖上，做好记号，准备夜里派人来拉回去。
“撤！鬼子的援兵马上就到！”李云龙朝大家吼了一声。
战士们带着缴获的枪械和俘虏迅速往回撤。果然，刚撤出二里地，身后就响起了密集的机枪声。鬼子的追击部队从东南方向打过来了。好在有河沟做掩护，队伍撤得极快。城墙上的王承柱听到枪声，朝东南方向打了几发迫击炮，把追兵的势头压了下去。两个连的战士带着俘虏和缴获顺利回到了南门。
这一趟出击，又干掉了六十多个鬼子，缴获了一大批弹药。一营只伤亡了十来人。张大彪高兴得合不拢嘴。李云龙在城门口点了一根烟，看着战士们把俘虏押进城。
“团长，这一仗打得痛快。鬼子的后队被打得连枪都丢了一地。咱们什么时候再去搞他一次？”张大彪凑过来，一边擦刀一边说。
“不去了。见好就收。打了两次，鬼子一定会在城外加强警戒。再出去就是送死。你给我把兵带回去休息，该吃吃，该睡睡。晚上还有硬仗。”李云龙拍了拍张大彪的背。
傍晚时分，城东南方向又响起了炮声。不过那炮声明显远了很多，像是从榆次县城附近传过来的。赵刚上城找到李云龙，带来了最新战报。
“旅部来电说，鬼子的增援联队已经退到榆次城东南一线，师主力正在构筑阵地，准备明天发起总攻。太原正面的鬼子也在往东南方向收缩，有放弃攻城的迹象。旅长说，今晚是最关键的一夜。只要今晚鬼子不发起新的进攻，明天师主力一总攻，太原的包围圈就可能松动。”
李云龙眯着眼看了看东南方向。天边的云被夕阳染得通红，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血。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最怕的就是今晚。鬼子不是傻子，他们知道师主力明天要总攻，今晚要么孤注一掷打太原，要么拼死突围。这两个可能都很大。让各营今晚全部进入阵地。机枪架好，迫击炮上膛。所有人不许脱衣服，抱着枪睡。”
赵刚点了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夜色降临以后，城外反而静了下来。连风声都小了许多，好像整个战场都在屏息凝气。李云龙靠在城楼的门板上，手里攥着那部小电台。他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但他不敢合眼。每隔一阵，他就站起来，走到垛口后面朝外望一望。城墙上的哨兵像一排排石头人，站在寒风里一动不动。
午夜过了。城东南突然又响起了枪声。李云龙猛地站起来，走到垛口后面。枪声是师主力方向传来的，不是城下。他听了一会儿，又坐回去。刚坐下，城外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片火光。
那是鬼子的照明弹。
十几颗照明弹从城外升起，把南门到东门之间的开阔地照得亮如白昼。紧接着，鬼子的重机枪从几个方向同时打响，子弹像一条条发光的鞭子抽向城墙。鬼子的夜袭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