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起了风。太原城头的旗子被吹得哗啦啦响,像有人用鞭子抽打着夜空。城墙上的战士们缩在垛口后面,身上的棉衣早就被夜露和冷汗浸透了,风一吹,人止不住地打摆子。
李云龙没下城。他裹着一件缴获的鬼子军大衣,靠在城楼内侧的砖墙上,眼睛半睁半闭。虎子蹲在旁边,怀里抱着一支上了膛的冲锋枪,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城墙上每隔一段挂着一盏马灯,灯光在风里摇摇晃晃,把人和影子都扯得忽长忽短。
东南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那枪声和太原城正面无关,远得很,像从榆次方向滚过来的闷雷。李云龙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竖起耳朵听。枪声里还夹着几声爆炸,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拳头捶地。
“虎子,醒醒!听听那边——”李云龙推了虎子一把。虎子一个激灵坐起来,差点把枪掉在地上。
“团长,是榆次方向。打得挺热闹。”
李云龙站起来走到垛口边上。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舞,他半张着嘴,像要把远处的枪炮声都吞进肚子里。枪声越来越密,而且明显在朝太原方向移动。那是师主力在从东南往北压,把鬼子的后路往太原正面的战场上赶。鬼子的“雪融”作战,还没完全融开,就碰上了一块烧红的铁。
“走,回团部。给各营传令,天一亮可能有变化。所有人不准松懈。”李云龙紧了紧大衣,转身下城。
团部里灯火通明。赵刚正在电台边上,手里拿着两张电报纸。他的脸色很怪,像是一半高兴一半发愁。看见李云龙进来,他站了起来。
“老李,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先说好的。”李云龙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师主力在榆次城北方向击溃了鬼子的一个山炮大队,缴获了四门九四式山炮和一批炮弹。鬼子的炮兵阵地被迫后撤了。正面进攻太原的鬼子部队现在失去了稳定的炮火支援,已经有两个中队往东南方向撤下去。天一亮,太原正面的压力会小很多。”
李云龙点了点头。
“这是大好事。师部这回打到了鬼子的七寸上。炮兵一撤,鬼子的步兵就是没了牙的狗。坏消息呢?”
赵刚把另一张电报递过来。
“师部通报,日军一个增援联队从正定方向连夜南下,已经到达榆次以东二十里处。这支部队行进速度很快,预计明天上午就能投入战斗。也就是说,鬼子虽然暂时后撤了,但他们的援兵还在往太原方向加。咱们和师主力之间,可能被这股援兵插进来隔开。”
李云龙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眉头越拧越紧。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面,用铅笔在榆次以东标了一个点。从正定到榆次,铁路加公路,一夜之间跑出几十里地,这样的行军速度说明这股鬼子是轻装急行。他们没有带重炮和辎重,目的很明确——增援太原战场,堵住师主力的穿插。
“这股援兵来得太快了。师部那边怎么说?”
赵刚摇了摇头。
“师部只说已经派出一个团在榆次东北方向阻击,争取拖住敌人。让咱们在太原配合师主力,把正面的鬼子死死缠住,不能让他们抽兵去接应援兵。”
李云龙把铅笔往桌上一扔。铅笔在桌面上滚了几下,掉在地上。
“他妈了个巴子。鬼子这是铁了心要跟咱们在太原死磕到底。一个联队三千多人,用轻装急行军的速度往过赶,摆明了是要把师主力的后路切断。如果师主力被缠住,咱们在城里就更不能乱动。一旦出城接应,太原就空了。鬼子的攻城部队反过手来就打回来了。”
赵刚点头。
“现在最要紧的是守住太原城,把正面的鬼子钉在城外。师主力如果能顶住援兵,鬼子这次的‘雪融’就会崩盘。但如果师主力顶不住,咱们就得做好最坏的准备。”
李云龙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灯光下盘成一条细细的灰线,又散开来。
“你让孙德胜的骑兵营准备一下。天亮以后,我带骑兵营从北门出城,绕到太原东南方向,从侧翼打一下鬼子的正面部队。只要把他们的注意力和兵力往东南方向吸引一部分,师主力那边就能轻松一点。”
赵刚皱眉。
“老李,你出城去太冒险。太原城现在离不开你。如果城外的鬼子分兵包抄,你带骑兵营在外边,一旦被合围怎么办?”
李云龙把烟掐灭。
“正因为他们想不到我会从北门绕到他们侧翼,我才要去。太原城有你和张大彪在,出不了事。我带孙德胜出去不是硬拼,就是打几下就走。骑兵跑得快,鬼子追不上。我李某人还没到跟鬼子同归于尽的地步。”
赵刚犹豫了半天。他知道李云龙决定的事,很难改变。何况现在的情况确实需要有人在城外动起来,搅乱鬼子的部署。城里能出动的机动兵力,除了骑兵营,也没别的了。
“那好,我跟你一起去。”赵刚说。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
“你留在团部。你是政委,电台和部队都离不开你。我带着孙德胜就够。你要是出了事,独立团这一大摊子谁管?再说,你一个读书人,骑马打枪比我差远了,出去也是给我添乱。”
赵刚被噎了一下,但也知道李云龙说的是事实。他不再坚持,转身把一张太原周边地图摊开,和李云龙一起在地图上敲定了出击路线。
天蒙蒙亮时,孙德胜的骑兵营已经在北门内集结完毕。一百二十多匹战马排成两列,马嘴都上了嚼子,马掌用破布包着,避免发出太大声响。骑兵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板,马刀挂在鞍旁,冲锋枪横在背上。孙德胜骑在黑旋风背上,正了正腰间的皮带,眼神像鹰一样。
李云龙骑着一匹枣红马从巷子里出来。他披着那件鬼子军大衣,腰间别着驳壳枪,背上斜插着张大彪硬塞给他的一把大刀。刀柄上的红布条在晨风里轻轻晃。他骑马到孙德胜面前,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出北门,走官道往西绕,过了河沟再转向东南。路线你都记住了?”
“记着呢。团长放心,跟着我跑,不会错。”孙德胜拨转马头。
北门打开了。骑兵营像一条黑色的长龙,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城门。出城以后,队伍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城北的河堤往西小跑。河堤两侧种着成排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晨光里像一张张伸向天空的手。马蹄踩在河堤的软土上,声音闷闷的,像远处传来的鼓点。
跑出去约摸五里地,李云龙让队伍停下来。他骑在马上朝东南方向看。远处的地平线上有火光和浓烟,那是夜里激战留下的余烬。枪声还在响,时密时疏。师主力的位置在东南偏南方向,鬼子的攻城部队在他们和太原城之间。李云龙要做的,就是带着骑兵从鬼子的西北侧翼插进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全营分成三队。孙德胜带一队六十人,从正西往东南插。二连长带四十人,从北面绕个大弯,到鬼子后方辎重队附近佯动。我带其余人从中间压过去。三队互相看见打信号弹为号。打起来以后各自为战,不要恋战,冲过去就散开,到太原城南指定位置汇合。听明白没有?”
“明白!”几个连长齐声应道。
孙德胜看了看天边越来越亮的光线,对李云龙说了一句。
“团长,您跟我的队吧。黑旋风快,我的马好,有情况我能护着您。”
李云龙摆摆手。
“少说这些屁话。你带你的队,别管我。我李云龙打仗还要人护着,那还打个什么仗。走!”
三队骑兵分头行动。李云龙带着三十多骑从中间位置朝东南方向小跑前进。晨雾还没散尽,田野上的残雪泛着灰白的光。跑出去二里地,他们听到了右前方传来枪声。那是孙德胜的第一队接上火了。鬼子的侧翼警戒部队和孙德胜的骑兵碰上了,双方在雾里互射。鬼子的步枪声零零散散,骑兵的马蹄声和喊杀声倒是更响。
“跟上去!从孙德胜的右后方往南插!”李云龙抽出大刀,朝前一挥。三十多匹战马放开四蹄,朝枪声方向扑去。
雾里模模糊糊出现了几个鬼子的影子。他们端着枪朝西面射击,完全没注意到另一队骑兵从他们的右后侧冲过来。李云龙一马当先,马蹄踏过一片结了冰的水洼,冰碴子四处飞溅。一个鬼子听到背后的马蹄声回过头,已经来不及了。李云龙的大刀斜着劈过去,那鬼子的脑袋和身体分了家,步枪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往前倒去。枣红马从他身上跃过去,马蹄在冻土上踩出一个深深的印子。
他身后的骑兵们跟着冲杀过来,马刀翻飞,枪声和马蹄声搅在一起。鬼子的侧翼警戒线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剩下的十几个鬼子撒腿朝南跑,骑兵追上去,马刀从背后一个个砍翻。有鬼子躲进沟里朝外打枪,一匹战马中弹倒地,骑手滚下来,被追上来的战友拉到另一匹马上。鬼子的枪声很快被压灭了。
孙德胜的第一队从另一个方向杀过来。两队骑兵在浓雾渐散的开阔地上会合。黑旋风浑身是汗,四蹄在地上焦躁地刨动。孙德胜脸上溅了几点血,刀上的血顺着刀尖滴在地上。他朝李云龙咧嘴一笑。
“团长,您那一路打得比我这边还利索。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往南。鬼子的主力就在前面。咱们不打正面,从西边斜着切过去,打他们的辎重和传令兵。让他们的指挥乱起来。”李云龙把刀上的血在靴底上擦了擦。
骑兵继续向南。雾气散了,太阳从东边冒出头来。远远地,已经能看见鬼子阵地的轮廓——土坎后面有一排堆起来的沙袋,几面膏药旗插在旁边,还有几个帐篷和一排停在路边的摩托车。那是鬼子的一个前沿指挥点。骑兵如果这样冲过去,很快就会暴露在枪口下。
“二连的佯动呢?”李云龙问孙德胜。
“还没见信号。他们可能绕得更远了些。”孙德胜抬头往东北方向看了看。
正说着,东北方向的天际升起了三颗红色信号弹。二连的佯动开始了。紧接着,鬼子的阵地后面响起了枪声和爆炸声。二连那帮骑兵在鬼子的后队里横冲直撞,把一队运送弹药的马车打翻了,又点着了一个帐篷。鬼子的后队乱作一团。
“冲!”李云龙一声令下。两队骑兵如离弦之箭,从西北方向朝鬼子的前沿指挥点猛扑过去。鬼子正被后面二连的骚动牵制着,等发现来自西面的冲锋时,骑兵已经冲到了三四百步之内。子弹开始嗖嗖飞过来,跑在前面的一个骑兵身子一仰,从马背上摔了下去。但剩下的人没有停,马蹄踏开收割过的田野,像一面黑色的墙朝鬼子压过去。
李云龙伏在马脖子上,手里的驳壳枪在奔跑中连续射击。他的枪法在马上打不了太准,但子弹落进鬼子的战壕里,压得他们抬不起头。骑兵们抄着马刀冲进阵地,逢人便砍。鬼子的这个前沿指挥点原本就没多少兵力,被骑兵冲进来以后彻底垮了。几个鬼子军官钻进帐篷里想烧文件,被追进去的骑兵用马刀劈翻在地。帐篷里的文件散了一地,几个战士跳下马把能拿的都塞进挎包。
“别捡了!走!鬼子的增援马上就到!”李云龙在马上大喊。
骑兵们迅速上马,按预定方向朝城南迂回。鬼子的正面部队开始往这边调动。远处有一队鬼子的骑兵也出现了,大约四五十骑,从东南方向追过来。李云龙回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句。
“鬼子的骑兵倒是不慢。别回头,往西跑,把他们带到城西的河沟边上去。那里的地形不利于他们展开。”
两队骑兵且战且退。鬼子的骑兵追了一阵,看看追不上了,也收住了马。李云龙带着骑兵从城西绕回太原北门。这一趟出击,毙伤鬼子至少四五十人,烧了一个帐篷,抢了一批文件,自己折了七个骑兵,伤了十几个。孙德胜的心像刀割一样,但李云龙知道,这点伤亡和搅乱鬼子部署的效果比起来,已经算轻的了。
回到城里时已近中午。赵刚在城门口等着,见李云龙回来,长出一口气。
“老李,你回来得正好。旅部来了电报。师长带主力已经击退了鬼子的山炮大队,现在正和增援的鬼子联队在榆次东北方向激战。旅长让咱们继续守住太原,拖住正面敌人。新二团已经从西面赶到太原外围,在城北建立了接应阵地。等新二团和咱们联系上以后,你就不用亲自出城了。”
李云龙把马缰甩给虎子,一边擦脸上的汗一边说。
“鬼子的增援联队和师主力打得怎么样?”
赵刚压低声音。
“很激烈。旅部说双方在榆次东北的丘陵地带反复冲杀。鬼子这个联队轻装急行,弹药和口粮都带得不多,但打仗非常凶狠。师主力虽然兵力占优,但装备和弹药消耗很大。旅长已经命令附近几个县的地方武装上前线送弹药和粮食了。”
李云龙皱了皱眉。师主力的压力不小。一个轻装联队,看似没有重装备,但这种部队的机动性和突击力非常强。它不去攻太原,专打师主力的侧后,目的就是把水搅浑。如果师主力被迫后撤,太原正面的鬼子就会重新组织进攻。
“让王承柱把咱们缴获的炮弹和子弹清点一下,如果能匀出一部分,让赵刚安排人从城西送出去,支援师主力。太原的城墙暂时还用不上那么多山炮炮弹。咱们留够防守的,多余的往外送。”
赵刚一愣。
“老李,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平时旅长要你一颗子弹你都心疼半天,今天怎么主动往外送?”
李云龙把嘴里的土渣子呸掉,一脸正色。
“老子是抠。但抠的是不该花的地方。师主力在城外替咱们挡着增援的鬼子,这个时候不分轻重,那还是人吗?送!有多少送多少!打完了仗再缴获。只要太原城不丢,还怕弄不到弹药?”
赵刚看着李云龙,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他转身去安排了。
李云龙走上城墙。阳光照在城头上,把几处被炸塌的缺口照得清清楚楚。城墙根下,几具鬼子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清理,被风吹得衣服鼓起来,像一堆破布。城墙上的战士看见他上来,都挺了挺腰。二牛也在队列里,脸上的灰还没洗,冲他笑了一下。
李云龙走过去,拍了拍二牛的肩膀。
“昨晚那一波,你小子打死几个?”
二牛挠了挠后脑勺。
“报告团长,我也不知道。就顾着往下扔手榴弹了。扔了七八个,有没有炸死鬼子看不清楚。”
“扔了七八个?手榴弹都让你一个人扔了。行,今天再发你十个。别舍不得扔,看见鬼子往上爬就往下砸。砸不死他也吓他个半死。”
二牛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李云龙沿着城墙走了一圈。太阳照在身上,总算有了点暖意。他走到东门城楼上,朝东南方向望去。远处天边还有烟尘和火光,枪声断断续续,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雨。
“来吧,狗日的鬼子。有多少来多少。老子倒要看看,是你们先熬不住,还是我李云龙的子弹先打光。”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