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的第二波进攻来得比第一波更凶。
先是炮兵阵地往城墙方向连续打了二三十发急袭。炮弹像一群发了疯的铁鸟，带着破空的啸声从东南方向压过来，在城墙上炸成一道滚动的火墙。东南角那段弧形城墙挨得最多，五六发炮弹先后落在同一个区域，城砖被掀下来一大片，露出里面黑灰色的夯土。一个机枪掩体被整个炸飞，里面的三个战士连人带枪滚到了城墙下的碎砖堆里。
接着鬼子的步兵就上来了。这次不是尖兵试探，是整整三个中队，分三个梯队沿着东南方向朝城墙扑来。最前面那个中队全部脱了背包，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像一群被赶进死巷的野狗一样朝城墙根冲。后面两个中队在三百步外架起了轻重机枪，用密集的弹雨压制城头的火力。
城上的战士刚经历了炮击，耳朵里嗡嗡响着，抬起头就看见密密麻麻的鬼子从开阔地上涌过来。张大彪从城墙上爬起来，把嘴里的土渣子呸出去，抽出大刀吼了一嗓子。
“弟兄们！给老子打！”
城墙上的还击开始了。轻重机枪和步枪一齐开火，子弹像泼水一样朝城下倾泻。城下的鬼子倒下一批又补上一批，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他们的掷弹筒也开始发威，一枚枚榴弹从头顶飞上来，在城垛上炸开。碎砖和弹片横飞，又有几个战士倒了下去。
鬼子的尖兵很快冲到了护城河边上。他们连木板都来不及架，有的直接跳进河沟里，踩着淤泥和尸体往对岸爬。河沟里的水被搅成了泥浆，鬼子兵一个个像泥人一样从河沟里爬出来，嚎叫着往墙根下扑。城墙脚下的地雷响了，两三个鬼子被炸得血肉横飞。但剩下的还是贴着墙往上架梯子。
东南角这一段城墙，鬼子一下竖起了五架梯子。墙根下挤满了鬼子兵，人人像壁虎一样往上爬。城上的手榴弹像下饺子一样往下落，爆炸声在墙根下面连成一片。火光中，梯子被炸断了两架，但另外三架还在。有一个鬼子爬到了城垛下面，伸手就抓住了垛口。一个战士用枪托朝他头上砸去，砸了个正着，那鬼子一声惨叫摔了下去。另一个战士端起一盆烧开的水朝墙下泼，滚烫的水浇在几个鬼子的脸上，惨叫一声接一声从墙根传上来。
“把梯子推下去！推梯子！”张大彪一边大喊一边跑到一架梯子前。那梯子上面爬了三个鬼子，已经快到垛口了。张大彪双手抓住梯子的顶端，猛地往外一推。梯子带着上面的三个鬼子往后倒下去，像一棵被砍倒的树。三个鬼子在半空中乱抓，有一个抓住了梯子横档，另外两个惨叫着摔到墙根下的石头上，一动不动了。抓住梯子的那个刚想再往上爬，被旁边一个战士用刺刀从上面捅下去。
城墙上的压力越来越大。鬼子的第二梯队已经冲到了护城河边，他们用随身携带的小铁锹在河沟里挖掩体，架起机枪朝城上打。城头被压得有些战士抬不起头来。王怀保带着三营的一个排从南门方向增援过来，用几挺机枪从侧面扫射河沟里的鬼子。鬼子的机枪手被侧射火力打掉了好几个，河沟里的火力弱了下去。
“王怀保，南门那边有没有情况？”李云龙在城楼上看见王怀保，扯着嗓子问了一句。
“南门没事！鬼子还在南面牵制。我把全营最硬的二排都带过来了！”王怀保一边回话一边让人往垛口下扔手榴弹。
李云龙看了看城下的形势。鬼子的第一梯队已经被打残了，但第二梯队还在往前拱。城墙根下的鬼子越来越多，再这样打下去，防线迟早要被从墙角撕开口子。他转身朝城内的方向吼了一声。
“王承柱！把鬼子的第二梯队给老子吊住！别让他们的后队再往墙根冲！”
王承柱的炮手们一直等着命令。三门迫击炮从城墙内侧的阵地上连续发射，炮弹越过城头落在三百步外的开阔地上。那里正是鬼子第二梯队和第三梯队之间的集结地。炮弹一发接一发炸开，把鬼子的冲锋队形撕成了两截。第二梯队的鬼子被截断了后路，第三梯队的鬼子被压在弹幕后面不敢再往前冲。
“好！就这么打！”李云龙在城墙上看得真切。他看见鬼子的第三梯队趴在地上不敢动了，第二梯队也在犹豫。冲锋的队伍一旦犹豫，势头就断了。他朝张大彪吼道：“大彪！把你的人放一半下城！从东门出去，沿城墙根往南打！把墙根下的鬼子全部赶出来！”
张大彪眼睛都红了，把刀一扬。
“一营二连三连跟我来！下城打反击！”
他带着两个连的战士从东门冲出去。城门开了半扇，部队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出去。张大彪冲在最前面，大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们沿城墙根快速向南穿插，把还在墙根下架梯子的鬼子打了个措手不及。短兵相接，刺刀对大刀，枪托对枪托。城墙根下乱成一锅粥，喊杀声、惨叫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
鬼子哪见过从城里冲出来反冲击的？第二梯队的鬼子还趴在河沟里，看见独立团的战士从城门方向杀过来，慌得连枪都端不稳了。张大彪的大刀左右翻飞，一刀一个。他身后的战士们也打疯了，有的用枪打，有的用刺刀捅，有的干脆和鬼子抱在一起滚进了河沟里。
城外的一场混战，把鬼子的第二梯队彻底打散了。鬼子的第三梯队见势不妙，丢下机枪和弹药往后撤。城墙上的火力追着他们打，把他们一路打回了出发阵地。鬼子的督战队在远处开枪，打死了几个跑得快的逃兵，但大势已去，这一波进攻又被粉碎了。
张大彪带着战士们回城。他浑身上下都是血，有鬼子的，也有他自己的。左胳膊上又添了一道口子，皮肉往外翻着。一个战士用绷带给他胡乱缠了几道，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嘿嘿笑。
“团长，这一阵打得痛快！墙根下的鬼子被咱们清干净了，光二连就用刺刀挑了二十多个。就是弟兄们折了十几个。”
李云龙把一壶水递给他。
“打得好。去，让卫生员把你胳膊缝上。你小子别逞能，血这么流下去，人打摆子。”
张大彪仰头灌了几口水，转身下了城。
李云龙又看了看城下。开阔地上又堆了一层鬼子的尸体，墙根下的尸首横七竖八。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整个战场被照得亮堂堂的，连鬼子的膏药旗都看得一清二楚。远处那几个骑马指挥的鬼子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面膏药旗插在土坎上，在风里懒懒地晃。
“老李，师部来电了！”赵刚的声音从城下传来。他沿着马道跑上来，手里举着一张电报纸。李云龙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师部先头团已经插入榆次以北，与鬼子炮兵阵地展开激战。鬼子攻势已受影响。师主力正在向太原东南方向合围。命令独立团坚守太原，吸引住正面敌人，配合师主力围歼榆次方向之敌。
李云龙看完电报，重重地拍了一下垛口。
“师长这是要包饺子啊。让咱们在太原当锅底，他们在后面抄鬼子后路。好！只要师主力能兜住鬼子的侧后，太原正面的敌人早晚得撤。告诉赵刚，给各营传话——再顶住一两次进攻，鬼子的侧后就着火了，到时候有他们好看的！”
赵刚点头去了。
城外的鬼子在调整。他们的进攻节奏慢了下来，但炮击又开始了。这次打的是城里。炮弹越过了城墙，在城南的居民区里爆炸。浓烟和哭喊声从街巷里传出来。李云龙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把。他让虎子带着警卫排去帮助疏散群众，又派人通知城里的百姓，天黑以前不要回家。
“鬼子的炮兵在报复。他们打不进城，就炸老百姓。这帮畜生，老子早晚有一天把他们的炮兵阵地一个个全端了。”李云龙咬着牙说。
这时一个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
“团长，西门的楚团长派人来通报，说鬼子的骑兵部队在太原西南方向集结，大约有两个中队，有向太原西门移动的迹象。楚团长问需不需要增援。”
李云龙想了想。
“告诉楚团长，西门暂时不用增援。他那边守好北门和西门。鬼子的骑兵是在佯动，目的是让咱们分兵。你让孙德胜的骑兵营悄悄出北门，绕到太原西南方向，从鬼子的骑兵侧后打他一下。不用硬拼，打几枪就撤，让鬼子的骑兵不敢全力攻西门。”
传令兵跑下了城。过了一会儿，孙德胜的骑兵从北门出去了。马蹄声被地上的残雪和软土吸住了大半，只有刀鞘与马鞍的碰撞声在巷子里轻轻响着。
城外的炮击又停了下来。日头偏西，天色开始发暗。城下的战场上，没有来得及撤走的鬼子伤兵还在呻吟。那声音断断续续，从开阔地上飘过来，像野地里将死的野狗的呜咽。城上的战士听了，有人往城下吐唾沫，有人把枪口对准那些还在动的身影，被排长制止了。
“别开枪。让他们嚎。嚎得他们自己人心慌。”
李云龙靠在城楼的门框上，抽着烟。他的衣服上全是土，脸上被硝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虎子给他端来一碗水，他接过来喝了两口，把碗递给旁边的一个小战士。那个小战士嘴唇也裂了，正用舌头舔着嘴唇上的干皮。
“喝吧。你比老子小这么多，别渴坏了。”李云龙说。
小战士怯生生地接过碗，喝了小半碗，又把碗递了回来。李云龙摆摆手，让他全喝了。
“团长，你一天没吃东西了。”虎子从兜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玉米饼子。
李云龙接过来掰成三块，一块给了小战士，一块给了虎子，自己把剩下的小半块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那饼子又冷又硬，嚼半天才咽得下去。但他吃得认真，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从这半块饼子里嚼出来。
天黑以前，鬼子的第三波进攻又打响了。
这次他们集中了两个中队的兵力，从东门和东南角之间突进。炮火急袭之后，两辆坦克开了出来。坦克后面跟着一个个弯着腰的鬼子兵，坦克上的机枪和炮塔在月光下像两只发亮的甲虫。那两辆坦克碾过地上的尸体和破木板，履带发出难听的咣当声。
“鬼子的坦克上来了。”张大彪趴在垛口后面，声音发紧。他打了这么多年仗，坦克见过不少，但在太原城下打坦克还是头一回。
“别慌。让炮排的九二步兵炮放到城墙上，等坦克近了再打。先用重机枪打坦克后面的步兵。让坦克孤零零地冲到城墙下。”李云龙冷静地命令道。
鬼子的步兵跟着坦克慢慢推进。城上的机枪响了，子弹打在坦克的钢板上，溅起一串串火星，然后弹飞。坦克后面的鬼子不断有人被流弹打中倒下，但坦克依然在往前开。履带碾过护城河上的木板，压碎了一架断梯，直直朝城墙东南角开来。坦克上的炮塔转动着，突然朝城墙上开了一炮。炮弹正中一个机枪掩体，掩体和里面的人都被轰到了城下。
“打！”李云龙大吼一声。
城墙上的九二式步兵炮终于打响了。第一发从城墙上斜射出去，打在头一辆坦克的侧装甲上。坦克猛地一抖，车身歪了一下但没停。第二发打中了它的炮塔下部，坦克发出金属断裂的刺耳声音，然后从舱盖里冒出了黑烟。几个鬼子从坦克里钻出来，被城上的机枪扫倒。第二辆坦克见势要后退，炮手们又补了一炮，正打在履带上。坦克像一头断了腿的钢铁怪兽，在离城墙不到五十步的地方趴了窝。坦克后面的步兵失去了屏障，被城上的交叉火力成片地扫倒。
“冲出去！”张大彪又要带人反冲击。李云龙一把拽住他。
“别出城！天黑了，城下埋伏了多少人你都不知道。就在城上打！用迫击炮把趴窝的坦克后面的步兵轰散。坦克不管它，等打完了仗再想办法拖回来。”
张大彪只得作罢。他趴在垛口后，指挥着几挺机枪朝城下扫射。鬼子的第三波进攻又被打退了。城下的坦克还在冒烟，火光一明一灭，照出满地尸体和废铁。
夜色深了，城外的鬼子终于停止了进攻。枪炮声慢慢稀疏下去，只剩下远处田野上偶尔几声冷枪。城墙上的战士们开始轮班休息。有人靠着垛口打盹，有人默默啃着干粮，有人把枪拆开来擦。城墙根下点着几盏马灯，卫生员在灯下给伤员处理伤口。担架队来回跑着，把重伤员往城里的救护所抬。
李云龙沿着城墙走了一圈。城墙上的伤亡比他预想的还大。有几段城垛被打掉了半截，露出黑乎乎的缺口。地上的血还没干透，踩上去黏糊糊的。一个年轻的小战士蹲在缺口旁，抱着一支断了枪托的步枪发愣。李云龙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肩膀。
“叫什么名字？哪个连的？”
“报告团长，我叫二牛，一营二连的。”小战士慌忙站起来，差点被脚下的砖块绊倒。
“多大了？”
“十七。”
李云龙沉默了一下。他伸手把二牛头上的土渣子拍了拍，声音哑着说了一句。
“好好打。打完这仗，团长给你放三天假。”
二牛咧开嘴笑了，黑红的脸上露出两排白牙。
李云龙继续往前走。夜风从城头上呼呼地吹过来，带着尸体的腥气。城外的鬼子营地里也亮着几堆火，火点很远，像黑暗里的几粒黄豆。他看着那些火点，突然对身后的虎子说。
“去告诉赵政委，把仓库里缴获的所有照明弹都送到城墙上来。鬼子夜晚不进攻，但天快亮的时候最危险。让哨兵隔一阵就往城外打一颗照明弹，把开阔地照得透亮。别让鬼子摸黑把梯子架到墙根底下。”
虎子应声去了。
李云龙站在城头上，朝东边望。师主力已经在榆次方向打响了。远方的天边偶尔闪过几道微弱的亮光，像夏天夜里的极远处的闪电。那是师部的部队在往鬼子的后路上打。只要他们打得好，太原城的压力就能减轻。李云龙现在要做的，就是咬紧牙关，把眼前这座城守住。他不知道鬼子还会来多少波。但有一点很清楚——只要他李云龙还在城上，这城就丢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