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没完全亮透，太原城上空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尖啸声。
那声音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子从天上划下来，由远而近，尖得人头皮发麻。紧接着一声巨响在城南方向炸开，震得团部屋梁上的灰簌簌直掉。桌上的搪瓷缸子跳了一下，水从缸沿溅出来，在桌面上歪歪扭扭地淌。
李云龙从床上翻身坐起，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下。他光着脚走到窗前，第二发炮弹已经下来了，爆炸声在东门内响起来，比第一发更近。窗纸被震得哗哗响，一股浓烟从东门方向升起来。
“他娘的，这就开始了。”
他扯过军装穿上，抓起手枪别在腰里，一边扣扣子一边往外走。赵刚也出了屋，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一份刚译了一半的电报。
“老李，鬼子的炮击开始了。我数着已经落了四发。听弹着点，偏向东南方向。和尚说得对，鬼子改主攻方向了。”
李云龙没说话，快步走到院子里。第五发、第六发炮弹接连落下，近得能感觉到脚下的地皮在发颤。虎子跑过来，手里拎着两顶钢盔，把一顶往李云龙手里塞。
“团长，戴钢盔！弹片乱飞呢！”
李云龙把钢盔扣在头上，回头对赵刚喊了一句：“你留在团部守着电台！让各营报告情况！我上城墙看看。”说完就带着虎子跑了出去。
大街上已经乱了。早起挑水的老百姓把水桶扔在路边，人往墙根底下缩。几个摆摊的商贩连摊子都顾不上收，抱着脑袋往巷子里钻。南门的守军已经进了战斗位置，城墙上下的士兵像蚂蚁一样跑动，搬运弹药箱、架设机枪、往垛口上加沙袋。一个传令兵从城墙上跑下来，和李云龙撞了个照面，慌忙敬礼。
“团长！鬼子开始炮击了，打了十几发，全落在南门到东门之间！现在还在打！”
李云龙登上城墙时，一发炮弹落在护城河外的空地上，掀起一根几丈高的土柱。泥土和碎石块像雨一样从天上落下来，打在城砖上噼里啪啦响。几个趴在垛口后面的战士被气浪冲得身子一歪，有一个的帽子直接飞了出去，人撞在背后的墙垛上，半天缓不过气。
“都别慌！趴在垛口下面，别抬头！”李云龙沿着城墙弯腰小跑，一边跑一边喊。他的钢盔前沿被落下的碎土打得当当作响。
张大彪蹲在东门城楼的一个沙袋掩体后面，正用望远镜朝东南方向看。他的脸被硝烟熏黑了一半，眉毛上落了一层灰。李云龙凑过去，张大彪把望远镜递给他，指着远处的一个方向。
“鬼子在东南方向架炮。我刚刚看到那边有炮口火光，连续闪了好几下。距离大约八里到十里，具体位置看不清楚。从弹着点看，他们打的是南门到东门之间那段城墙。这正是咱们防守最薄的地方。”
李云龙用望远镜朝东南看过去。清晨的天色还不十分亮堂，地平线附近灰蒙蒙一片。但他也看到了几个极短促的闪光点，像有人在地平线上擦火柴，闪一下又灭了。紧跟着几发炮弹就带着啸声飞过来，在城墙附近炸开。落点很散，不像重炮那样准确，但声势很大。
“这是山炮，或者野炮。不是重炮。鬼子的重炮还在后面。先用这些炮轰城墙，把咱们的工事打松，人也打慌。等他们步兵上来了，重炮才往纵深打。”李云龙放下望远镜，转头对张大彪说。
“你在这里盯着。第一，让东门和南门的部队不要乱。鬼子的炮击没个准头，伤亡不会太大。关键是别让步兵混上来。第二，让你的人在城墙上留少数观察哨，其余全部退到城墙根下的防炮洞里。等炮声一停再上城。第三，命令迫击炮排准备，等鬼子炮火延伸，步兵冲锋的时候，专打冲锋出发地。”
张大彪应下，转身去传达。
李云龙又跑到南门城楼。王怀保正带着三营的人在城墙上守着。一颗炮弹落在城楼前十几步的垛口上，炸开的地方冒起黑烟，几块碎砖从城墙上崩出去，掉进护城河里。王怀保蹲在城楼门口，看见李云龙跑过来，赶紧招手让他趴下。
“团长，鬼子的炮打得不均匀，一阵一阵的。打了半个多钟头了，落点偏东南城墙。咱们的城墙结实，目前只崩了几个口子，主体没塌。但我怕的是鬼子的步兵已经在动了。”
李云龙趴到垛口下面，从射孔里往外看。城外的开阔地上暂时还没看到步兵的身影，但能看见几处灌木丛和土坎后面有金属的反光，一闪一闪的。
“鬼子的步兵就藏在那几个地方。别等他们出来再打。你让机枪手先朝那几处打几个点射，把他们的位置打出来。”
王怀保马上朝旁边的机枪手吼了两声。一挺九二式重机枪和两挺捷克式轻机枪同时开了火。子弹打在城外的土坎上，溅起一串串黄白色的土星。土坎后面的人影果然动了，几个鬼子从土坎后翻滚出来，朝另一个方向跑去。城墙上的机枪追着打，把那几个人影扫倒了一个。
“打得好！”李云龙喊了一声，“让枪手记住那几个位置。鬼子的冲锋出发地就在城南偏东那一片。他们的目标是东南城墙角，不是城门。让三营把火力集中在东南角正面的开阔地上。还有，让王大炮把迫击炮也架过来，往那几处土坎后面吊两发。”
王怀保一边应着一边派人去传令。
炮击又持续了将近半个钟头。城墙上落下的炮弹越来越少，但城里的爆炸声却多了起来。有几发炮弹越过了城墙，落在城南的民房区，炸塌了两间屋子，还引燃了一堆柴草。火光和黑烟从街巷里冒起来，哭喊声从远处传来。一个连的战士被派去救火和疏散百姓。
李云龙从南门转到东门，沿途检查了各个火力点的准备情况。战士们有的缩在防炮洞里，有的趴在城墙垛口后。弹药箱码在身边，步枪上的刺刀已经上好了。有几个新兵的手在抖，嘴唇咬得发白。老兵们则比新兵多了一分沉着的劲，枪托撑在地上，眼睛盯着城外的方向，像在等一头发疯的野兽从暗处扑出来。
太阳完全升起来以后，炮声忽然停了。
城墙上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几声零星枪响和风里飘来的硝烟味。李云龙知道，这不代表鬼子不打了。炮声停，是因为步兵要上来了。
果然，没过多久，东南方向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几面膏药旗。是鬼子的尖兵。他们猫着腰，沿着田埂和土坎快速向城墙方向推进。每队大约二三十人，分得散。后面跟着的是大队人马，黑压压一片，像从地里冒出来的潮水。鬼子的进攻队形拉得很开，前锋和侧翼之间隔着几百步。几挺轻机枪架在土坎后面，开始朝城墙扫射，子弹打得城砖上直掉渣。
“沉住气！放近了再打！”李云龙在城墙上吼了一嗓子。
鬼子的尖兵越来越近了。八百步、六百步、五百步。他们开始加速，有些鬼子已经扔掉背囊往城墙冲。前方的尖兵组还抬着一块块木板，那是准备用来搭护城河沟的。他们的目标是城东南角的那段弧形城墙。那里由于城墙走向弯曲，火力死角最大。
“开火！”
张大彪的吼声从东门方向传来。城墙上的轻重火力同时打响。子弹从城头上泼下来，像一条条火鞭抽向鬼子的冲锋队列。冲在前面的几个鬼子应声扑倒，膏药旗歪在田埂上。后面的鬼子立即趴下，举起步枪朝城上射击。双方对射了不到半分钟，鬼子的九二式重机枪在远处的一个土包后面响起来。子弹像冰雹一样砸在城垛上，打得碎砖四溅，两个战士头部中弹，仰面倒地。
“鬼子的机枪阵地！王大炮，给我把他端了！”李云龙趴在垛口旁对着电话喊。
王承柱的迫击炮排在城墙内侧早就等着了。他们用的是从榆次仓库缴获来的迫击炮弹，从城根底下的发射位置上打出去。三发炮弹分先后落向那个土包。第一发偏了，打在土包前面。第二发正落在土包顶上，连沙袋带机枪零件炸得飞起来。第三发打得更远一些，把土包后面的几个鬼子一起掀翻了。
鬼子的机枪哑了。城上的火力又压了回去。但鬼子的冲锋并没有停。他们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黄蜂，红着眼往城墙扑。最前面的鬼子已经冲到护城河边，把木板往沟面上一架，后面的人踩着木板跳过河沟。有的木板被城上的手榴弹掀翻，鬼子连人带板掉进沟里。护城河里的水不深，淤泥倒是厚，掉下去的人扑腾几下就陷住了，变成活靶子。
城东南角的弧形城墙下面涌上了一小股鬼子。他们贴近了墙根，把梯子竖了起来。一个鬼子身上挂满了手榴弹，像猴子一样踩着梯子往上爬。城墙上的战士把梯子掀翻，那鬼子和梯子一起倒下去，半空中拉响了一颗手榴弹，轰的一声在半空中炸开。
张大彪带着一个连的战士从东门方向压过来。他的大刀出了鞘，刀背上的红绸子在晨光里像一团火。跑到东南角时正看见两个梯子靠上城墙，十几个鬼子在墙根下乱喊。他带着战士从城上往下扔手榴弹。手榴弹在墙根下连成一片爆炸的火光，把梯子和墙根下的鬼子全部吞没了。
“把梯子全给我砸下去！一个都不许上来！”张大彪一边喊一边亲自搬起一块城砖往下砸。城砖砸中了一个刚爬到一半的鬼子，那鬼子惨叫着摔下去，脑袋砸在护城河边的一块石头上，不动了。
城墙上的火力越来越猛。迫击炮弹在鬼子的冲锋队伍里开花，重机枪和轻机枪在城垛间来回扫射。鬼子的攻击势头终于被压了下去。他们丢下满地的尸体和伤兵，开始往回撤。城上的机枪追着打，把撤退的鬼子像割麦子一样扫倒。护城河的水面上漂满了鬼子的尸体和破木板，河水被染成了黑红色。
“停止射击！”李云龙喊了一声。他的嗓子已经喊裂了，声音像砂纸磨铁。但必须停，因为弹药不能无谓地消耗。他知道这才只是第一波。鬼子试探完成，后面的进攻会一次比一次凶。
枪声停了。城墙上下的硝烟浓得呛人，有几处城砖被熏得发黑。战士们横七竖八地靠在垛口后面，大口大口喘着气。有人给自己的步枪压子弹，有人把受伤的战友往城墙下抬。卫生员在城墙根下的掩体里忙得团团转，绷带和担架摆了一地。
王怀保从南门方向跑过来，脸上全是汗，胳膊上缠着一条绷带。他跑到李云龙面前，喘着气报告：“团长，南门正面的鬼子没动，只是在远处打枪。大部分压力都压在东门到东南角。我判断鬼子下一波还是要打这里。”
“你说得对。把南门的三连抽过来一个排，加强东南角。鬼子的主攻方向已经清楚了。南门留两个排守着就够。告诉三营，所有轻重机枪重新标定射界，重点封锁东南角的护城河和城墙根。还有，城墙根下的死角不能让鬼子再贴上来，把缴获的手榴弹集中到东南角，每个战士身边放五颗。”
王怀保领命走了。张大彪擦着刀上的血走过来。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小口子，是被飞起的碎石划的，血已经干了。
“团长，鬼子的打法很怪。他们不冲城门，专门打城墙的弯角。这地方看着不起眼，其实最难防。城墙上的火力不好展开，墙根又是个死角。梯子一架，人贴着墙往上爬，很多火力点都打不到这里。鬼子里有会打仗的。”
李云龙点头。
“这一定是鬼子第一军的参谋们研究出来的。他们知道太原城防的薄弱点。上一次他们攻太原时也用了类似的套路。今天只是火力侦察，下一波就会加大兵力。我们必须调整东南角的布防。”
李云龙领着张大彪在城东南角走了一圈，把几个机枪阵地的位置做了调整。原来一字排开的机枪往两翼挪了挪，让火力能形成交叉覆盖。又让工兵在城墙下的几个死角位置埋了几颗地雷。城墙根的护城河边上，用缴获的铁丝网临时拉了一道绊索。
正忙着，赵刚派来的传令兵到了。传令兵满头是汗，说话上气不接下气。
“团长，旅长来了电报。鬼子今天发起的是全面进攻，南门和东门是主攻方向，北门和西门只有佯动。旅长命令独立团坚决守住，不得后退一步。师长带两个团正在向太原东南方向运动，从侧后打鬼子的炮兵阵地。”
李云龙精神一振。
“师部出击了？来得正好。告诉赵刚，给旅长回电，独立团守得住！东南角的鬼子已经被打下去了。有师部的部队从侧后打，鬼子的进攻今天就只能是个开头。”
他转头对张大彪说：“师部从侧后出击，鬼子的炮兵阵地会受到威胁。他们的步兵不撤回去，就是断了后路。准备一下，等师部打响，咱们从城墙上再压出去，把城下的鬼子再吃掉一批。”
张大彪紧握着大刀，脸上露出了一丝凶狠的笑容。
“团长，就等您这句话了。一营的弟兄们早就憋坏了。”
城外的鬼子正在重整队形。远处不断有传令兵骑着马在跑，还有几辆摩托车在开阔地上来回穿梭。鬼子的第二波进攻没有马上开始，但李云龙能感觉到，更大规模的冲锋正在酝酿。
他靠在城垛上，用望远镜朝东南方向看。远处的地平线上，鬼子的膏药旗又多了几面。还有几个骑马的人站在一个小山包上，正朝太原城这边指指点点。李云龙看不清他们的脸，但他知道，那一定是鬼子的指挥官在调整部署。
“虎子，去把王承柱叫来。让他把缴获的那两门九二式步兵炮推上东门城墙。快！”
虎子跑得飞快。不一会儿，王承柱带着炮手把两门步兵炮推上了城墙。这两门炮是在太原缴获后又修好的，炮身不重，四个炮手推着就能走。炮管在晨光下泛着青光。
“架到东南角去，炮口朝那帮骑马的鬼子打。不用追求命中，打他娘的几发，让鬼子指挥官知道城上有炮，他们就不会那么舒坦地站在高处看风景了。”
王承柱立刻把炮推过去，熟练地调平炮身，估了距离。第一发炮弹呼啸着出膛，在远处那个山包前面炸开。骑马的鬼子立刻散开，朝山包后面跑去。第二发落在山包左边，把一棵枯树齐根炸断。第三发打得更准，直接落在那帮人刚才站立的位置，溅起一片黑土。
“打得好。以后再看见有鬼子骑马在高处转悠，就给我打。”李云龙满意地点了点头。
城墙上的战士们看到自家的大炮把鬼子指挥官打得狼狈逃窜，纷纷拍着垛口叫好。有人把帽子摘下来在手里挥，被排长骂了一句又赶紧扣回头上。
城外的鬼子没有马上报复，反而安静了下来。李云龙用望远镜看了半天，发现鬼子的部队在往后缩。他们的前锋撤到了一条土坎后面，只留了几个观察哨趴在原地。远处的运输车队在动，一辆辆卡车朝东南方向开去。
“鬼子的攻势暂时停住了。师部一定已经在他们后边打响了。”赵刚也上了城墙，带来了最新电报。师部的先头团已经插到榆次以北，和鬼子的炮兵阵地交上了火。
“好戏要来了。”李云龙放下望远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只要师部咬住鬼子的炮兵，他们就不敢把全部力量压在太原正面。这一下，太原的压力就轻多了。”
赵刚站在他旁边，看了看城下满地鬼子的尸体和远处还未散去的硝烟。
“今天这一关暂时过了。但鬼子的总兵力还在。明天、后天，他们还会再冲。老李，咱们的伤亡不小。刚才卫生队初步清点，阵亡二十三个，伤四十多个。东门和东南角的工事也被炸坏了不少。得抓紧补。”
李云龙把嘴里的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混进城下尚未消散的硝烟里。
“我知道。鬼子的进攻不会只有今天。但只要他们一天没打进来，咱们就有时间。你把伤亡数字记好，牺牲的弟兄好好安葬。还有，让后勤把弹药再往城墙上送一批。今天消耗太大。鬼子的炮火和步兵冲锋都猛，机枪子弹和手榴弹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泼。再这么打两天，仓库里的存货也得见底。”
赵刚点头。
“我已经让人从北城仓库往这边搬弹药了。郭大锤在城下设了临时弹药点，城墙上的战士轮流去领，不用跑远路。你放心吧。”
两人正说着，城外的鬼子突然又打了几发炮弹过来。炮弹没有落向城墙，而是越过城头，打在了城东南角的居民区里。几处火光腾起来，浓烟在空中翻卷。
“他妈的，打不着城墙就打老百姓。”李云龙狠狠地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虎子，让警卫排去救人。再派人通知城里所有百姓，没事别在街上走动，躲到地窖或者城墙根底下。”
虎子跑下城去了。李云龙双手扶着垛口，眼睛盯着城外。城外的鬼子在移动，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在黄色的土地上缓缓爬动。他们正在重新调整进攻队形，准备下一波冲击。太原城像一块硬骨头，已经被他们咬了一口，崩了牙，但他们不会就此罢休。
“来就来吧。”李云龙低声说了一句，转头对城墙上的战士们吼起来。
“弟兄们！鬼子下一波要来了！把枪检查好，子弹压满，手榴弹放在手边！今天谁多杀一个鬼子，老子记他一功！等打跑了鬼子，酒肉管够！”
城墙上的应和声像一阵闷雷，沿着太原古老的城墙滚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