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和周秉文出了太原城东南角的小门,沿着护城河外沿往南插。天已经黑透了,月亮在云层后面只透出薄薄的一圈光。两人没走大路,专挑田埂和干沟走。地上的冻土硬得硌脚,走快了鞋底子在土面上擦得沙沙响。
走了大约一个钟头,他们到了太原东南面的那片杨树林。林子不大,过了林子就是开阔地。再往前是一片坟地,土馒头一样的坟包高高低低,枯草在风里摇晃。和尚蹲在林子边上,朝四周望了望,掏出怀表借着微光看了一眼。时针指着九点过两分。
“咱们从这里转向正南,直接朝榆次走。路上会经过一条小河,河水已经冻实了,能踩过去。过了河就是榆次县境。到城南的砖塔还有十五里地。”
周秉文点了点头,把背上的包袱紧了紧。他的包袱里装着地图、罗盘和几块干粮,外面裹了一层油布,跑起来时不会晃得太厉害。和尚腰间插着两把手枪和两颗手雷,背上还斜挎着一支锯短了枪管的骑枪。两个人装备简单,但足够应付突发情况。
他们继续往前走。过了坟地以后,地势渐渐平坦。风更大了,从北面吹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两人压低身子,顺着一条半人深的土渠小跑。土渠里的土是松的,踩上去软软地陷脚。跑了大约半个钟头,前面出现了一条白晃晃的东西,是那条冻住的小河。河面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像一条铺在田野上的布带子。
和尚先下到河床上,用脚试了试冰面。冰层很厚,踩上去结结实实。两人踩着冰过了河。过了河以后,他们又走了一段,远处出现了几点微弱的灯火。那是榆次县城的方向。再走一阵,一座黑黢黢的高大影子出现在东南方。那影子比周围的树高出许多,孤零零地立在地平线上,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头。
“砖塔就在那儿。”和尚停住脚,指了一下那个黑影。周秉文抬头看过去,已经能看清砖塔的轮廓了,四层高,塔身微微收分,塔顶有个小亭子。塔下面黑乎乎的一片,应该是那片枣林。再往远看,县城南门的城楼上也亮着几点灯。
两人不再走直线,而是绕了一个大弯,从西南方向接近砖塔。这一带的地势比太原那边稍微高一些,但总体上还是平的。地上全是收割后留下的谷茬,一脚踩下去发出细碎的断裂声。他们走得很慢,每走十几步就蹲下来听听动静。
离砖塔大约半里地时,和尚举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两人伏在一块田埂后面,屏住呼吸观察。砖塔下面果然有动静。塔基的南面搭着一顶帐篷,帐篷边上生着一堆火,火苗不大但很旺。两个鬼子的哨兵坐在火堆旁,步枪靠在腿上,正凑在一起嘀咕什么。塔的北面还有一个人影在慢慢走动,那是塔基附近巡逻的哨兵。
塔上的情况看不太清。二三层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大半,只留着几个射孔。塔顶的小亭子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那是观察所在值夜。一根电话线从塔顶沿着塔身垂下来,经过塔基的一棵老枣树,然后拉向西北方向,消失在夜色中。
“塔顶有人值夜。下面至少三个哨兵。帐篷里应该还睡着一两个。”和尚压低声音对周秉文说。
“电话线从塔顶拉到西北方向去了。如果掐断,他们修起来也方便,但修的时候得派人上塔。咱们可以等电话线断了以后,在塔下埋伏。”周秉文小声说。
和尚摇了摇头。
“那样太费时间。我是要上去。先干掉下面几个哨兵。一个人上塔,把观察设备炸了。你在地面接应,顺便把电话线剪断。动作要快。如果枪响了,咱们就撤。”
两人又观察了一会儿,确定塔下只有三个哨兵。帐篷里可能还有人,但只要不惊动他们,问题不大。和尚把骑枪从背上取下来,检查了一下枪膛,又把手枪的保险推开。周秉文抽出匕首,两个人像两条影子一样朝砖塔摸过去。
离塔基还有五十步时,坐在火堆旁的一个哨兵忽然站了起来。他往北面走了几步,朝黑暗中张望。和尚和周秉文同时伏在地上,一动不动。那哨兵站了一会儿,又慢慢走了回去,重新坐到了火堆旁。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塔基的砖墙上晃动。
和尚等了几息,然后继续往前摸。他已经能看到火堆旁两个鬼子的脸了。一个年轻的,靠着塔基半闭着眼,像是快睡着了。另一个年长些的,用树枝拨着火堆,嘴里叼着根烟。巡逻的那个哨兵走到了塔的东面,被塔身挡住了。
和尚打了个手势,让周秉文在原地等着。他自己像只夜猫子一样贴着地面迅速逼近。三十步、二十步、十五步。他绕到了火堆旁两个鬼子的左侧,那个方向是他们的视线死角。两个鬼子正对着火堆,没注意到身后和侧面有人靠近。
和尚慢慢起身,手里的匕首反着一点极淡的月光。他一步跨上前,左手从后面捂住那个年轻鬼子的嘴,右手的匕首从脖子右边深深切了进去。那个鬼子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软软地歪向一边。年长些的鬼子听见动静转头,刚一张嘴,和尚的匕首已经捅进了他的咽喉。他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几声,手里的树枝掉进火堆里,人也跟着栽了下去。
火堆被砸得火星四溅。
巡逻的鬼子从塔东面转回来,看见火堆旁的两个同伴倒在地上,愣了一下,随即举起步枪。他没有喊叫,而是先拉枪栓。就在他拉枪栓的瞬间,和尚已经抽出了手枪。噗的一声闷响,子弹打进了巡逻鬼子的额头。他朝后倒下去,步枪摔在冻土上发出一声脆响。
帐篷里有动静了。
一个人影从帐篷口钻出来,刚露出半个身子,和尚已经扑上去,用枪托狠狠砸在他后脑。那人一声没吭就倒了。和尚掀开帐篷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空空的,只有一个地铺和一个木箱。地铺上扔着一件军大衣,木箱上放着饭盒和一叠文件。
“上来前说好的,你上去,我在地面。”周秉文已经跑过来了。他手里拿着匕首,蹲在塔基旁把电话线割断。
和尚嗯了一声,把骑枪和手枪检查了一遍,然后从塔基的小门钻了进去。塔里很黑,只有从射孔里漏进来的几丝月光。他摸索着找到楼梯,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石阶很陡,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凹下去了。走到第三层时,他停下来听了听。塔顶有细微的电流声,像是发报机或电话机的嗡鸣。还有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在上面活动。
他继续往上走。到了第四层和塔顶之间,是一个很小的阁楼。阁楼的门半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和尚侧身贴在门边,从门缝里看进去。里面亮着一盏手电筒,光打在一张矮桌上。桌上铺着一张地图,地图上压着半截铅笔。一个鬼子军官背对着门,正趴在桌前往外看。他旁边有一个木架子,架子上架着一台类似测量仪的东西。还有一部电话,电话线从窗户伸出去。
和尚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那个鬼子军官还在往北看,手里拿着一副望远镜,嘴里低声说着什么。和尚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那军官才察觉到背后的动静。他猛地转身,手里的望远镜掉在桌上。他想去拔腰间的手枪,和尚已经一脚踢在他的小腹上。他闷哼一声弯下腰,和尚反手一枪托砸在他后颈,他像一袋粮食一样砸在地上。
塔顶安静了。和尚走到木架前看了看那台测量仪。这仪器大约是炮兵观察用的方向测角仪,上面有刻度盘和水平泡,下面用螺栓固定在一个铁架上。他用匕首把仪器上的几根管线和固定螺栓撬松,然后从挎包里拿出一颗手雷,拔掉保险,塞进仪器和铁架之间的缝隙里。手雷上压了一块砖头,等他一走,砖头一滑手雷就会炸。
他又从桌上拿起那张地图看了看。地图上标的是太原东南方向的地形,上面用铅笔圈出了几个位置,旁边还写了几串数字。和尚把地图折好揣进怀里,又翻了一下木箱旁的几份文件。大部分是日文的,他看不懂,但有一页上画着炮兵阵地的示意图。图上有几个方框和圆圈,标着距离和方向。他把这一页也收进了挎包。
他准备下塔时,塔底突然响起了枪声。
是周秉文的枪。
和尚没犹豫,贴着楼梯扶手快速往下跑。跑到第二层时,他听见塔下有好几个人的喊声,有中文也有日文。子弹打在塔基的石头上,在黑暗里迸出一串火星。他从射孔里往外一看,心沉了一下。塔北面的枣林里冲出来七八个人影,正在朝塔基方向包抄。周秉文躲在塔基北面的一个石桩后面,正用手枪还击。
“怎么突然这么多人?”和尚骂了一句。他来不及多想,端着骑枪从塔基小门冲了出去。他的骑枪在近距离打起来比手枪管用得多。连续几发子弹打出去,枣林边上冲在最前的两个人影先后栽倒。剩下的人被压得往后退了几步,躲到枣树后面。
“周秉文,往南走!我掩护!”和尚一边打一边吼。
周秉文从石桩后面窜出来,弯腰朝南边跑。和尚且战且退,骑枪里的子弹打光了,他拔出手枪继续打。两个鬼子从枣林里追出来,对着他的方向开火。子弹打在他脚边的冻土上,溅起一串土星。和尚把最后一颗手雷扔出去,轰的爆炸声把追兵炸得趴了下去。他趁机转身朝南飞奔。
塔顶上的那颗手雷也在这时炸了。
先是一声不算大的闷响,像是个铁罐头被踩扁了。接着是玻璃碎裂和木片掉落的声音。砖塔顶上的小亭子被炸得半边塌下来,碎砖和木梁沿着塔身往下滚,砸在地上乒乓作响。
几个鬼子追出了枣林。和尚和周秉文已经跑出了三百多步。两人沿着来时的路线拼命跑,身后的追兵打了十几枪,子弹在他们周围的空气里嗖嗖飞过。和尚的左臂忽然像被火烫了一下。他一个踉跄,但没有停,咬着牙继续跑。周秉文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几个黑影还在追。
两人跑到一个土坡后面,和尚脚下一滑扑倒在地。周秉文要去扶他,和尚摆摆手,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左臂在流血,子弹擦着上臂过去,把棉衣撕开了一道口子,皮肉也翻了一块。但他右手还紧紧攥着手枪。
“往哪儿走?”周秉文喘着气问。
“往西。进河沟。”和尚喘着粗气说。他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已经到了土坡下面。月光下能看清他们的轮廓,穿的是鬼子军装,端着枪,弯着腰往坡上摸。和尚举起手枪朝坡下打了两枪,一个黑影倒了下去。剩下的追兵立刻伏倒在地。
和尚和周秉文翻过土坡,跌跌撞撞跑向几百步外的那条小河。下到河床后,他们沿冰面往西北方向跑。冰面很滑,跑几步就摔一跤。两人摔倒了就爬,爬起来再跑。追兵追到河边时,和尚和周秉文已经跑出了二百多步。一个鬼子举枪射击,子弹打在冰面上,冰屑溅起来像碎玻璃一样。那鬼子一脚踩空滑倒在河床上,后面的人也跟着乱了。
和尚和周秉文跑到了河对岸,钻进了一片干枯的芦苇丛。芦苇很高,密得像一堵墙。两人在芦苇丛里七拐八拐,一直跑到喘不上气才停下来。追兵没有过河。他们在河对岸站了一会儿,打了几枪,然后撤了回去。
芦苇丛里安静极了,只有风擦过芦苇梢的细碎声响。和尚靠在河堤上,左臂的伤疼得他直吸凉气。他撕了一截衣服下摆,用牙咬着布条一头,右手一圈一圈缠住伤口。周秉文帮他勒紧,又用另一块布在伤口上面扎了一道。血慢慢止住了。
“地图和文件呢?”和尚问。
周秉文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叠纸。和尚的那份地图也在。纸张沾了点血,但上面的图形和数字还看得清。
“没丢。炮兵阵地示意图像是标了坐标的,我看了一下,离榆次城北那片洼地不远。和那个逃出来的伪军说的一致。”
和尚咬着牙把衣服穿上。
“走。回太原。天亮前得赶回去。”
两人从芦苇丛里出来,沿着河沟朝西北走。他们不敢再走原路,绕了一个大圈。夜色里,太原城的方向黑沉沉一片,像一头趴伏在大地上的巨兽。两人相互搀扶着走了小半夜,一路跌跌撞撞。周秉文的脚上磨起了好几个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和尚的伤口在渗血,布条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到了城东南的小门时,天边已经现出了一丝灰白。城楼上的哨兵听到了暗号,打开了门。和尚和周秉文一前一后进了城。守门的战士看见和尚胳膊上带着血,赶紧跑过来要背他。和尚摆了摆手,笑着说了一句。
“擦了道皮,不碍事。团长在团部没有?”
“团长一宿没睡,就在团部等着呢。”
果然,李云龙正坐在团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和尚半身是血,周秉文一瘸一拐,两人像从地里刨出来的一样,满身泥尘。李云龙猛地站起来。
“伤得重不重?”
“没伤到骨头,让子弹擦了胳膊。周秉文脚上起了泡,能走。”和尚把地图和文件放到桌上。他的胳膊因为缠得太紧有些发麻,手指头都僵硬了,但他还是先汇报情况。
“砖塔顶上的观察所炸掉了。电话线也剪了。塔下打了一仗,他们埋伏的人不少,至少有十几个。我们撤得快,只挂了这点彩。还抓了个活的在塔上打晕了,没带回来。”
李云龙让虎子去叫卫生员。周秉文趁着等卫生员的工夫,把带回的地图摊开。他指着图上的几个圆圈和方框说:“这张是炮兵阵地示意草图。从图上看,鬼子的重炮阵地分两个区域。一个在榆次城北的洼地,标着三门重炮,射向是太原南门方向。另一个在城东铁路旁,标着四门山炮,射向是太原东门。另外还有几个弹药存放点和一条从榆次县城到炮兵阵地的运输线路。”
李云龙俯身看那张图。图上的日文他看不懂,但那些数字和箭头看得明白。他用手指量了一下图上榆次到太原的距离,又看了看炮兵阵地的位置。重炮的射程不用说,从榆次城北打到太原城下完全在有效范围内。更麻烦的是,他们随时可能往前推进阵地。
“这仗还没开打,人家的炮就架到门口了。”李云龙直起身子,“王承柱呢?把炮连的人都叫来。按这个图上的坐标,看看咱们的炮够不够得着。如果够得着,今晚老子就先把他的炮兵阵地敲掉!”
赵刚也到了。他看了图和文件后,先让卫生员给和尚处理伤口,然后对李云龙说:“先别急着打。这张图是侦察草稿,不是正式作战地图。坐标可能有偏差。贸然开炮,打不准还暴露了咱们的位置。等把情报核实一下,最好让太原城里的情报站通过其他渠道再印证一下。另外,鬼子的炮兵阵地一定有防空和反炮击准备,光靠独立团的山炮和迫击炮,最多只能进行骚扰性的炮击,想彻底打掉不容易。”
李云龙冷静下来,又看了看地图。
“你说得对。不能急着开炮。但观察所被炸了,鬼子一定会调整炮兵部署。他们修电话线、换观察位置、重新测地标,至少需要两三天。这三四天就是我们的窗口。咱们要做两件事——第一,找情报站核实炮兵阵地的位置。第二,让王承柱做好夜袭炮击的准备。只要核实了坐标,就往死里打。”
正说着,丁伟从外面进来了。他这两天一直带着特务连在城东南一带侦察,刚回来。他的脸被夜风吹得发红,军帽边沿结着一层薄霜。看到和尚挂了彩,丁伟皱了一下眉。
“和尚,你在塔下遇到的是鬼子的暗哨小组。我的人这两天也在城外遇到过,这帮人不是普通哨兵,是专门潜伏在据点周围打反袭击的。你只受了这点伤,算运气好。他们的枪法很刁。”
和尚咧了咧嘴。
“丁团长,下一回再碰上,我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李云龙在桌前坐下来。他用手指把那张地图捋平,眼睛盯着图上的炮兵阵地,脑子里已经在转着一个接一个的念头。城外的鬼子围得越来越紧,炮兵阵地、侦察分队、暗哨小组,像一张网一样正在罩下来。太原城的天,恐怕很快就要被炮火照亮了。
“和尚,你先去休息。周秉文也去。这趟侦察的功劳我记着。等打完了这一仗,我给你们请功。”
和尚站起来。卫生员已经等在门口了。他走了两步又转回来,看着李云龙说了一句话。
“团长,那个砖塔上还有鬼子的炮兵观察记录。我上去的时候,那军官正用望远镜往北看。他看的不是太原城,是太原城南和东南方向。我估计鬼子改主攻方向了。不是南门,是东南角。您早做安排。”
说完他就出了门。李云龙和赵刚对视一眼,两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东南角,那是太原城防相对薄弱的部位。和尚这一句话的分量,比那张地图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