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胜带着骑兵沿北岸往东跑了不到三里，就看见前方河滩上有一片杂乱的马蹄印。
那些蹄印从南岸方向斜着踩过河冰，一直延伸到北岸的一小片柳树林子后面。河冰被踩得粉碎，像被人用犁头翻过一遍。孙德胜勒住马，朝后面的人摆了摆手。骑兵们立刻散开，枪口对准树林。树林不大，几十棵柳树稀稀拉拉地立着，树下的雪地上一片凌乱。鬼子的骑兵在这里歇过脚，地上有马粪，还有几截没抽完的烟头。烟头还硬着，没被雪浸透。这帮人走得不远。
“沿蹄印追！一排左，二排右，三排中间。发现敌人先开枪，把队形打散。冲锋枪都给我端平了！”孙德胜低声下了令。
黑旋风喷出一口白气，四蹄在雪地里轻轻刨动。孙德胜一夹马肚，那马像一道黑风一样蹿了出去。后面的骑兵跟着他分成三路，在晨雾中沿着鬼子的蹄印追下去。跑了不远，前面出现了一片洼地。洼地中央，几十个鬼子骑兵正牵着马在休息。他们有的坐在地上啃干粮，有的围着两匹驮马在取弹药。几个哨兵端着骑枪站在洼地四周，朝四面张望。一个哨兵听见了马蹄声，刚要回头，孙德胜的冲锋枪已经打响了。
子弹从三个方向同时飞进洼地。鬼子的骑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几匹马当场中弹倒地，把背上的骑手摔出老远。鬼子们慌成一团，有的去抓马缰，有的趴在地上还击。孙德胜冲在最前面，手里的冲锋枪打出一串串火舌，黑旋风从洼地边上斜着冲进去，像一把刀切进面团。骑兵们从三面合围过来，马刀和冲锋枪交替使用，把还站着的鬼子一个接一个放倒。
一个鬼子军官骑上马想逃。孙德胜催马追上去，黑旋风几步就蹿到了那鬼子的马后。孙德胜反手一刀，马刀从鬼子军官的肩头劈进去，刀身卡在了骨头里。他手腕一翻，把刀抽了出来，血像喷泉一样射出来，那鬼子从马上栽下去，一条腿还别在马镫里，被受惊的马拖着往南跑了老远。
“别追了！把剩下的清干净！”孙德胜勒马回头，朝那片洼地喊。
战斗不到一刻钟就结束了。五十多个鬼子的骑兵被打死了三十多个，剩下的十几个逃往南岸。孙德胜没有深追。他让人把鬼子的武器弹药收拢，把能用的马匹牵上，带着队伍迅速离开洼地。他们刚走不久，南岸就响起了机枪声，子弹追着他们的方向胡乱打了一阵，都打在了空地上。
孙德胜回到北岸阵地时，天已经大亮。南岸的鬼子已经开始炮击了。他把缴获的马匹和枪械交到后面，自己跑到李云龙跟前报告。
“团长，东边的鬼子骑兵让咱们打掉了。逃了十几个，其余全部留在北岸了。缴获马刀二十多把，骑枪十几支，还有两匹好马。黑旋风也添了伴了。”
李云龙正趴在河堤上观察南岸。他听完点了点头。
“干得好。你和弟兄们先到后面把马喂了。等这边打起来，你们随时准备。今天这一仗，不会轻。”
孙德胜明白，今天南岸的鬼子会发动全线进攻。昨晚指挥部被炸了，俘虏的作战参谋也交代了今天要强渡。鬼子的进攻意图清楚得很，就是不惜代价打过来，给榆次解围。独立团的阵地从西到东拉了几里宽，两个营加骑兵守在这里，面对的是源源不断扑上来的敌人。
炮击开始了。鬼子的山炮和野炮从南岸的几个高地后头一起开火。炮弹带着尖利的啸声从空中落下来，把北岸的河堤、芦苇荡和土坎炸得浓烟四起。整个北岸像被翻了一遍。有些弹坑里还残留着昨夜的雪，被爆炸的热浪一烤，化成了一汪泥汤。战士们缩在猫耳洞里，两手抱头，耳朵被震得流出黄水。
炮声还没停，鬼子的步兵就上来了。这回他们一下出动了四个中队的兵力，分四个点同时渡河。石桥断口、西边的浅滩、东边的河湾，还有更东面的河面开阔处，到处都有鬼子的渡河队伍。每条队伍前面都举着膏药旗，后面跟着重机枪和迫击炮。河面上的冰被踩得嘎吱乱响，鬼子的喊杀声混在炮声里，像一大群野蜂从南岸涌过来。
“打！”
北岸的阵地上再次响起密集的枪声。一营和二营在各自防线上拼命射击。子弹在河面上拉起一道道火网。鬼子成片倒下，血水把冰面染红。但他们太多了，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接着往上涌。不一会儿，就有一股鬼子从西边的浅滩冲上了北岸。他们用刺刀挑开了河滩上的地雷线，后面的工兵迅速铺上木板。一营的一个排冲上去堵口子，和鬼子在河滩上拼起了刺刀。刺刀撞击的声音和惨叫声混成一片，河滩上的雪和血搅成了红色的泥浆。
张大彪带着二牛所在的班冲了上去。他这回没拿机枪，只提了一把大刀。刀光在晨雾中闪动。一个鬼子军官挺着战刀朝他劈来，张大彪侧身一避，大刀从下往上撩起，把那军官的胳膊齐肘削断。鬼子军官嚎叫一声，战刀掉在雪地里。张大彪回手一刀，砍在他的脖子上，血喷了他一脸。他抹了一把脸，又朝下一个鬼子冲去。二牛跟在他身后，步枪上的刺刀已经扎弯了。他看见一个鬼子从侧面朝张大彪扑过来，想都没想就挺着弯刺刀冲了上去。刺刀扎进了鬼子的肋下，但那鬼子的枪也响了。子弹擦着二牛的头皮飞过去，把他掀翻在地。那鬼子和二牛同时倒下去，两人在河滩上滚作一团。二牛不知哪来的力气，翻身骑在鬼子身上，用枪托朝他的脑袋猛砸。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那鬼子的脸成了一张血糊糊的饼。
“二牛！起来！往前追！”张大彪朝他吼。
二牛爬起来，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他的额头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鬼子的。他捡起一把鬼子的三八枪，跟在大彪身后继续朝河滩冲。西边的这股鬼子终于被赶了下去。战士们重新把木板掀翻，把地雷拉线接上。河滩上留下了几十具尸体，有鬼子的，也有自己人的。
东边的河湾处，二营打得同样惨烈。李大山把全营的轻重机枪集中到了河湾两侧，等鬼子的渡河队伍一进河心就齐射。子弹把河冰打成了蜂窝。鬼子的第一波攻击被打散了，但第二波又上来了。一个鬼子的工兵组抱着炸药包冲上了北岸，想炸开河堤上的重机枪阵地。二营的一个战士从阵地上跳出去，抱着手榴弹滚向那个工兵组。一声巨响，他和两个鬼子同归于尽。重机枪保住了，继续朝河面上倾泻子弹。
打到中午，鬼子没有攻下北岸。但他们也没有退。南岸的部队越聚越多，已经不止一个大队的规模。鬼子的联队长可能亲自到了前沿。几个骑马的鬼子军官在河对岸的土坡上不停走动，用望远镜朝北岸看，不时指指点点。南岸的重炮和迫击炮继续轰击北岸，把河堤后方的几处预备队阵地也炸了。
李云龙的指挥所已经被炸塌了两次。他换到河堤后面的一口枯井边上，用几块门板搭了个小棚子。人在里面坐着，电话线接了四路。各路的情况像流水一样往他这里报。一营战损接近三成。二营的机枪子弹快不够了。孙德胜的骑兵又和一股从东边绕过来的鬼子接上了火，正在往回赶。王承柱的迫击炮已经打了上百发，炮管打红了一门。
“让一营把预备队全部投入西边。二营的重机枪交替射击，枪管打红就换，不能全停下来。王承柱，把剩下的炮弹集中起来，等我的口令再打。”李云龙的声音已经哑了，但条理还清楚。
赵刚从太原方向发来电报，说旅部又调了师直一个营来增援辛庄，正沿太原到榆次的公路急行军。李云龙听了精神一振。一个营的兵力虽然不多，但如果能及时赶到，就能从西边配合独立团把南岸的鬼子压回去。他让虎子回电，告诉赵刚让援兵不要直接到河边来，先到辛庄南面集结，然后从西侧绕到南岸，打鬼子的侧后。
“告诉李大山，再坚持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后援兵就到了。到时候一起反攻。”李云龙对传令兵说。
传令兵刚跑出去，一发炮弹落到了枯井边上。门板被炸飞了，土块和积雪落了李云龙一身。虎子扑过来把他从土里扒出来。李云龙的耳朵里全是嗡嗡声。他甩了甩头，大声咳嗽了几下。
“团长，你流血了！”虎子指着他的额头。
李云龙伸手一摸，额角被弹片擦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眼角往下流。他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按在伤口上。
“别叫唤。破点皮。把指挥所往后再挪一挪。这里待不住了。”
虎子半扶半架着他往后跑。刚跑出十几步，又一颗炮弹落在他们身后。气浪把他们掀翻在地。李云龙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枯井已经被炸平了。要不是他们跑得快，这会儿已经被埋进去了。
“他娘的，鬼子的炮越打越准了。”李云龙爬起来，把嘴里的土吐出来。
下午，鬼子的进攻终于松了下来。南岸的枪炮声没有停，但渡河的频率降了下来。李云龙知道鬼子是在重新组织。他们可能在等对岸更多的兵力到位。毕竟榆次城还被围着，鬼子的增援部队如果过不了南河，就什么也做不了。
“团长，师部急电。”虎子把电文递到李云龙手上。
李云龙接过来看了一眼。电文很短：“独立团正面阻击有效。师部已派一个营从西线迂回。望你部再坚持十二小时。十二小时后，师主力将从榆次城北抽兵南下，断敌退路。”
“十二个钟头。”李云龙嘴里念叨了一句。他把电文折好放进口袋。十二个钟头，从下午算起，要打到明天天亮。这一夜会很难熬。但只要能撑过去，南岸的鬼子就真的成了被夹在中间的死蛇。打蛇不死反受其害，这条蛇必须打死。十二个钟头，就是最后的时间。
他走到河堤上，在夕照里看南岸。鬼子的队伍黑压压一片，从河边一直排到了远处的土岗后。几处炊烟升起来，他们也在做饭。李云龙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手指头冻得发僵。他看着河对岸的炊烟，忽然笑了一下。虎子问他笑什么。
“老子在想，鬼子的饭比咱们的干。他们有罐头肉，有米饭团子。咱们吃的是冻饼子。可他们就是过不来。你说这是为啥？”
虎子挠了挠头。
“因为团长您指挥得好，弟兄们打得好。”
李云龙把烟头掐了。
“不是。因为我们脚下这块地方，是中国的。鬼子用大炮轰，用尸体填，也过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