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带着特战队的精锐一共十八个人,在午夜前摸到了南岸。
他们没有从断桥附近过河,而是沿河往东绕了三里路。那一带河面窄,冰层厚,人踩上去像走平地。过河以后他们沿着一条被鬼子工兵挖出来的排水沟往南移动。沟里半干半湿,脚踩下去都是烂泥。和尚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用脚尖先试,踩实了才落脚。他身后的队员一个跟一个,间隔三步,谁也不说话。每个人的左臂上系着白毛巾,后腰插着手雷,冲锋枪横在胸前。天上有半片月亮,被云层一遮一放,地上也就一会亮一会暗。风从南边刮来,带着砖瓦窑方向的一点烟味。那烟味很轻,像有人烧过木柴后留下的余烬。
走了小半个钟头,前面的地势微微抬高。和尚伏在沟沿上,探出半个头朝前看。那个砖瓦窑就在前方三百步开外。窑洞像一个倒扣的黑锅趴在那里。窑顶上的草帘子和树枝在风里轻轻抖动。窑前用沙袋堆了一圈环形工事,工事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旁边停着两辆三轮摩托车和一辆黑色轿车。几根电话线从窑洞里拉出来,沿着地上往南伸,消失在夜色里。离窑洞十几步的地方还有一顶伪装网搭成的帐篷,帐篷门口挂着一盏用黑布遮了半边的马灯。灯下面有两个鬼子军官蹲在地上,对着一张地图说话。
和尚用手指在旁边的土坡上轻轻划了几下。十八个人立刻分成三组。一组六人,从右侧绕到窑洞的西面,那里有一个被炸塌的烟囱,烟囱下面的缺口可以钻进去。二组六人,从左侧沿着一条浅沟接近窑洞南面的空地,负责打掉那辆轿车和三轮摩托,切断鬼子的退路。三组包括和尚在内六个人,从正面慢慢匍匐过去,等到炮火一响就冲入窑洞。和尚给每个人指了指自己的位置,队员们像影子一样散开了。
河对岸北岸方向,王承柱把三门迫击炮搬到了离河岸最近的几处凹地里。他知道特战队快要到攻击位置了。他蹲在一棵歪脖子柳树旁边,手里捏着一根麻绳。绳头系着一根木杆,木杆上绑着用红布包着的信号灯。他的手心全是汗,虽然寒风刮得手指头都快冻木了。
时间到了。
王承柱把红布往下一扯,朝身后的炮手们低声一喝:“放!”
三发迫击炮弹从北岸腾空而起,落在砖瓦窑北面的鬼子警卫阵地上。爆炸声把整个南岸的宁静炸得粉碎。两辆三轮摩托被气浪掀翻,一个鬼子军官从地上爬起来乱跑,被第二发炮弹掀到半空,又摔回地上。警卫阵地上的鬼子顿时乱作一团,有人朝北岸方向开火,有人往窑洞里钻。
和尚的第三组就在这爆炸声里冲了出去。他们跑得极快,像六支箭从地面射向窑洞口。和尚第一个冲到窑洞前,手里的MP38冲锋枪已经打出了第一串点射。门口的沙袋工事后面两个鬼子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子弹钉在了地上。和尚跳过沙袋,冲进窑洞。窑洞内部很浅,进门先是一个半地下式的操作间,墙上架着电话交换台,几把木椅歪倒在地上。往里有一扇木板门,门缝里透出灯光。
和尚一脚把门踹开。屋里几个鬼子军官正慌乱地往墙上摘地图,一个年轻的鬼子兵伸手去抓靠在墙边的步枪。和尚的冲锋枪先响了,那鬼子兵中弹仰面倒下,步枪从手里飞出去。一个鬼子军官从桌上抓起手枪,刚要抬腕,跟在和尚后面的队员已经把他扫倒在墙根。另外两个军官被堵在角落里,双手举了起来。
和尚没工夫理他们。他冲上去把桌上的地图和文件划拉到一块,塞进一个装炸药的帆布包里。旁边有一部电台,和尚把一颗手榴弹塞到电台下面,拉掉保险,然后一挥手:“撤!”
几个队员架起那两个投降的鬼子军官就往外走。外面已经打成了一团。二组在窑洞南面把两辆三轮摩托和那辆轿车全打着了,火光冲天。西面的一组也从烟囱口钻了出来。他们用手雷炸掉了鬼子的一个机枪点,又顺手点燃了堆在窑洞后面的几个木箱。木箱里装的是信号弹和照明弹,被火一燎,像放炮仗一样蹿出一串五颜六色的光,把半个天空都照亮了。
“往北撤!快!”和尚一边朝鬼子的增援方向扫射一边喊。
特战队员们押着俘虏沿着原路往回跑。鬼子的警卫兵从两侧围过来,子弹追着他们打。两个队员在后头掩护,冲锋枪打光了一个弹匣。和尚从腰后抽出手榴弹扔向追来的鬼子。手榴弹在人群里炸开,火光中几个鬼子的身体像破布一样飞起来。又跑了一阵,他们到了河边的排水沟。两个鬼子军官跑得踉踉跄跄,一个摔进沟里,被队员拽起来接着跑。鬼子的追兵越来越近,子弹打在水面上,像下了一阵冰雹。
北岸的李大山早就在等着了。他听见南岸枪声密集起来,知道特战队要过河。二营在河堤上架起四挺重机枪,对着南岸的追兵一阵扫射。子弹在河面上拉起一道火网。鬼子的追兵被压得趴在南岸的河滩上,眼睁睁看着特战队踩着冰面跑回了北岸。和尚最后过河。他跑到河心时,一发子弹擦着他的脚后跟打进冰里。他骂了一句,纵身跳上岸,整个人滚进了河堤下的雪堆里。
“人都回来了吗?”李云龙的声音从河堤上传来。他一听见南岸枪响就跑过来了,现在站在河堤上,手里提着枪,眼睛在黑暗里找人。
“回来了!两个俘虏也带回来了!”和尚从雪堆里爬起来,喘着粗气回答。他的左腿裤子被子弹撕开了一条口子,小腿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摔的还是子弹擦的。但人站着,还笑得出来。
“快撤!把俘虏带回去!南岸的鬼子肯定要报复!”李云龙朝大家喊。
部队迅速从河堤上撤了下去。王承柱的迫击炮已经提前转移了阵地。二营的重机枪也收了。整个北岸在十几分钟内重新静了下来,只剩河面上的薄冰还在嘎吱嘎吱地响着。南岸的鬼子打了一阵盲目的炮火,落在空无一人的河滩上,把冻土和冰碴子掀得漫天飞。打了一刻来钟,也停了。
李云龙在指挥所里见到了和尚和那两个鬼子军官。两个鬼子军官蹲在地上,一个四十来岁,戴着眼镜,军装领子上的领章是少佐衔。另一个年轻些,脸白净,嘴角有血,是中尉。两个人都被反绑着双手,脸上是未散的惊惧。虎子端了两碗热水放在他们面前,但谁也没动。
“问问他们,砖瓦窑里是哪个部队的指挥部。”李云龙对旁边一个懂日语的参谋说。这参谋是赵刚派来的,叫陈子文,在旅部学过日文。陈子文用生硬的日语问了几句。那个少佐低着头,一声不吭。年轻的中尉先开了口。他说得又急又快,手还在抖。陈子文翻译给李云龙听:“他说他是第一军第二十六旅团独立步兵第十一大队大队部的通信官。砖瓦窑是第十一大队的前线指挥部。大队长当时不在,去后面的联队部开会了。窑洞里还有大队的作战主任和几名参谋。他也不知道大队长现在在哪儿。他只负责通讯。”
李云龙听完,把嘴里的烟头吐在地上。他走到那个少佐面前,低头看了看他。
“告诉他,他要是再不说,老子就把他拉到河边,让他和那些被打死的鬼子一块待着去。”
陈子文把这话翻成日语。少佐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透过眼镜片看着李云龙,嘴里低声说了几句。陈子文听了一会儿,对李云龙说:“他说他叫桥本正一,是第十一大队的作战参谋。他们这个大队是三天前从晋南调来的,奉命增援榆次。大队长确实去了联队部,因为今天白天南岸的攻击伤亡太大,联队长把大队长叫去开会,商量明天怎么打。他说他们的任务是明天天亮以后继续从石桥和河湾两个方向强渡南河,直插辛庄侧后,配合榆次城内的守军突围。”
李云龙听完没说话。他走到地图前面,用铅笔把河湾和石桥两个位置描了描。桥本正一说的和今天白天的攻击方向一致。鬼子的决心没变。明天天亮以后,他们会从两个方向再来。今晚炸了指挥部,算是打乱了他们的指挥节奏,但等他们的大队长从联队部回来,攻击部署很快就能恢复。
“把他带下去。单独关。明天要是打起来,可以用他换条件,或者从他嘴里再挤东西。”李云龙说。
虎子和两个战士把俘虏押了下去。和尚被卫生员拉到旁边包扎腿伤。他的伤不重,但是冰水里泡过,伤口被泡得发白。卫生员用酒精擦的时候,他咬着一块破布,额上全是汗。
“你这伤明天还能不能动?”李云龙走过去问他。
“能。让我现在再跑一个来回都行。”和尚把嘴里的布拿出来,朝卫生员摆摆手。
李云龙没说话。他在和尚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伤口。伤在左小腿外侧,子弹擦掉了一块肉,没伤着骨头,但口子很深,缝了七八针。他心里有数,和尚今晚不能再去执行任务了。这样的伤如果感染,那就是要命的。
“今晚你歇着。明晚看看情况。特战队现在能动的还有多少人?”
“伤了四个,还能打的二十多个。”
“够了。让他们轮流休息。明天白天鬼子的进攻很猛,特战队有大用,但不是在河滩上和鬼子拼消耗。你让队员们在后头养精蓄锐,最需要的时候我把你们放出去。”
和尚点头,没有再争。他和李云龙都知道,白天的河滩守备战,不是特战队该干的活。那些从晋西北带出来的弟兄们,是用来在鬼子的心脏上捅刀子的。拼光了,太可惜。
天还没亮,李云龙就醒了。他其实只眯了不到一个钟头。外面的风停了,天冷得让人发僵。他抓了把雪在脸上搓了搓,又掰开一块冻成石头的饼子,在怀里焐了一会儿才咬得动。吃完,他带着虎子沿河堤走了一圈,检查阵地。战士们大多蜷缩在临时挖的猫耳洞里,两三个人挤在一起,互相靠体温取暖。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知道天亮以后意味着什么。这些从太原城墙上活下来的人,现在又要在南河的北岸上接着拼命。
“团长,昨天晚上新二团那边给师部发电报,说太原城一切平稳。旅部也来电了,问我们打得怎么样。赵政委替您回了,说正在南河阻击,已经挡住敌人多次进攻,请旅部放心。”虎子在后面小声说。
李云龙听了,只是嗯了一声。他走到河堤上的一处重机枪掩体旁,看了看那挺九二式重机枪。机枪的枪管上结了霜。两个机枪手正在给枪机和弹链擦油。他们见李云龙过来,慌忙起立。李云龙摆摆手,让他们继续。
“今天鬼子的主要进攻方向,可能还是石桥和河湾。如果他们用大队以上的兵力强攻,北岸的阵地会吃紧。你们的机枪,得打到最后一发子弹。我这么说,你们知道我的意思吗?”
“知道。人在阵地在。”机枪手说。
李云龙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他走到石桥附近的河滩上,看了看地形。昨天白天的战斗,把这里的冰面打碎了。河水涌上来,又冻成了一片坑洼的冰壳。鬼子的尸体和浮桥的碎片冻在冰里,像一幅残忍的画。更远处的南岸,敌人的阵地上有人在走动,是在做进攻前的准备。
“团长,鬼子的骑兵。”虎子忽然指着东边低声说。
李云龙举起望远镜看去。东边的河岸上,一队鬼子的骑兵正在沿南岸移动,大约五十多人。他们不紧不慢,走到一处浅滩就停下来,朝北岸看了一阵,然后继续往东走。这是在寻找新的渡河点。昨天他们从正面强攻失败,今天可能会从东边更远的地方绕过来。
“叫孙德胜带人过来。他的骑兵营歇够了,该动动了。”李云龙说完,把望远镜交给虎子。
孙德胜来得很快。他昨夜也在指挥所附近休息了一夜,精神恢复得不错。听完李云龙说的敌情,他立刻明白了意图。
“鬼子的骑兵在探路。他们想找地方从东边绕过来,抄咱们的后路。我带两个连沿河往东运动,先打掉那支骑兵探路的队伍。如果后面跟着他们的主力,我就用火力拖住。你们在正面打。只要侧翼不乱,正面的阵地就能多撑一阵。”
李云龙点头。
“去吧。记住,你的骑兵不要和鬼子的骑兵硬冲。鬼子的马兵刀法不错,硬拼咱们吃亏。用冲锋枪在近距离打。先打马,再打人。马倒了,人就跑不远。还有,别追远。打掉他们的先头就回来。”
孙德胜领命上马。一百多骑从北岸的树林后面绕出去,朝东边快速移动。马蹄带起的碎雪在晨光中扬起一层淡淡的雾。李云龙看着他们消失在东边的晨雾里,又把目光转回南岸。鬼子的大队人马正在河对岸集结。膏药旗插在几处高地上,被风吹得乱卷。更远的地方,还有车队在往南岸开。鬼子的决心很大,他们要在今天从南河的北岸冲开一道口子。
李云龙把手伸进大衣兜里,摸到了那块硬邦邦的饼子。还剩半块。他掏出来,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了虎子。虎子接过去,没吃,先放进了挎包里。
“团长,鬼子的炮来了。”虎子说。
话音未落,河对岸响起了沉闷的炮声。天空被撕开几道口子,炮弹呼啸着朝北岸砸了下来。李云龙和虎子同时扑进旁边的一个弹坑。大地在身下剧烈地颤抖,碎土和雪块像瀑布一样浇在他们身上。南河阻击战进入了最残酷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