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孙德胜就带着骑兵一连出了城北门。
他昨晚接到李云龙的命令,带着两个连在太原城东北方向巡逻了半宿,后半夜才回营眯了一个多钟头。天亮前又接到新命令——沿太原到榆次的大路两侧搜索逃窜的鬼子便衣。他二话没说从马厩里牵出黑旋风,把马肚带紧了又紧,翻身上马的时候动作利索得跟二十岁的小伙子一样。
骑兵一连一百多匹战马出了城门,沿着大路往东北方向展开搜索队形。孙德胜让三个排拉开五里宽的正面,一个排走大路,两个排走两侧的田地和土埂。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一阵低沉的鼓点从太原城外滚过去。
黑旋风的鼻子里喷着白汽,脖子的鬃毛被风吹得向一边倒。孙德胜伏在马鞍上,眼睛扫视着前方的路面和两侧的沟渠。跑了大约七八里路,前面探路的尖兵勒住了马,回头朝孙德胜挥手。
“营长,有脚印!”
孙德胜催马跑上前去。尖兵指着一片松软的土地上的几行脚印——鞋底印子又窄又长,是软底布鞋踩出来的。脚印间距很大,说明这些人是在跑,不是走。一共七个人的脚印,从西北方向斜插过来,然后沿着路边的沟渠往东北方向去了。
“追!”孙德胜一夹马肚子,黑旋风箭一样窜了出去。
骑兵们跟着他沿着脚印追下去。一路上脚印时断时续,有时在土埂上,有时在荒草地里,有时在田间小路上。到了离太原城大约十五里的地方,脚印拐进了路边的一片小树林。
孙德胜勒住马,朝后面打了个手势。骑兵们立刻拉开散兵队形,从三面包围了树林。孙德胜带了一个班从正面摸进去,马蹄踩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树林不大,只有几十棵杨树和几丛灌木,一眼就能望到头。林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影。
“往地上看。”孙德胜低声说了一句。
战士们低头查看。地上有新鲜的足迹,还有被踩断的枯枝。一串脚印从树林的东侧穿出去,往北面去了。
“这帮鬼子的腿脚倒快。”孙德胜哼了一声,再次上马,“继续追!他们跑了一夜,鞋底子都快磨穿了。马队咬紧了,他们撑不了多久。”
骑兵队继续追击。路上的脚印越来越密,越来越清晰。鞋印从七个减少到了五个——有两个人的脚印变得歪歪斜斜,步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孙德胜判断那两个人可能是体力耗尽掉了队,被其他几个扔下了。
果然,追击到大约二十里处时,一个骑兵发现路边的草垛后面躺着一个人。此人蜷在草垛下,身上裹着黑布衣服,靴子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他听到马蹄声想爬起来跑,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刚站起来就摔倒在草堆里。
“绑了!”孙德胜吼了一声。
两个战士跳下马把这个人捆了个结实。这人二十多岁,面色灰败,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眼神像一头被围住的野狗,凶狠里带着绝望。
“你的同伴呢?往哪跑了?”孙德胜用马鞭指着他的脸问。
俘虏把脸别到一边不说话。孙德胜没有跟他多废话,让两个战士骑在马上用绳子拴着他的双手拖在队伍后面走。才拖出去几十步,俘虏的膝盖就在冻土上磕出了血。他惨叫着求饶,断断续续地交代了——剩下的五个人往榆次方向去了,其中两个负责断后,三个拼命往前跑。他们约好了在榆次县城西面的一座石桥下面碰头。
孙德胜把俘虏横放在马背上,带了一个排沿着俘虏指的方向抄近路追。他对太原到榆次这条路太熟了,哪里有小道,哪里能插近路,闭着眼睛都能摸到。石桥在离太原城大约三十五里处,横跨一条半干的河沟。孙德胜带着骑兵从河沟上游的一段缓坡下去,沿着河床一路快跑,绕过了大路的几个弯道,直接扑到了石桥附近。
马蹄声在河床的碎石上响成一片。孙德胜伏低身子,眼睛盯着前面。石桥的桥洞越来越近了。借着清晨的阳光,他看见桥洞下面有两个黑影动了一下,然后窜出来朝河岸上跑。
“一个都不许放走!”孙德胜抽出马刀,刀身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弧线。
骑兵们齐声呐喊着追上去。两个鬼子便衣在河岸的乱石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一个摔倒了,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另一个头也不回地跑,腰里的手枪跑掉了他也顾不上捡。骑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那个逃跑的鬼子从腰里拔出一颗手榴弹,拉开了保险就往身后扔。手榴弹在河滩上炸开,碎石飞溅,一匹马被弹片擦中了前腿,嘶鸣着向前扑倒。马背上的战士在落地前一个翻滚站住了,端起步枪朝那个扔手榴弹的鬼子开了一枪。
这一枪打中了鬼子的右腿。他一个趔趄栽倒在地,还想爬起来,第二个骑兵已经到了跟前。马刀斜着劈下来,刀锋从他肩头划过去,在冬天的厚衣服上开了一道口子,血瞬间涌了出来。他惨叫一声仰面倒下,被追赶上来的战士按住了脖子。
另一个摔倒在河滩上的鬼子举手投降,被两个骑兵从地上拎起来扔在了石桥下。
断后的两个收拾完,孙德胜继续沿着大路往榆次方向追。跑了不到五里路,尖兵报告前面有三个黑点在沿着大路往东跑。孙德胜举起望远镜一看——三个人,一前两后,正在拼命奔跑。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和后面两个人不一样的装束,腰间鼓鼓囊囊,似乎揣着什么东西。
“追!前面那个要活的!”孙德胜回头朝战士们吼了一声。
骑兵们甩开马鞭,战马的速度瞬间提了起来。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大路上铺成一条黄龙。三个逃跑的鬼子听到身后如雷的马蹄声,跑得更急了,但他们的两条腿哪跑得过四条腿。双方的距离在飞快缩短。
跑在最后面的一个鬼子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单膝跪在地上,举起手枪瞄准追来的骑兵。他的枪还没打响,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骑兵已经甩出了马刀。刀锋从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接砸在了他的手腕上。手枪飞出去,那人抱着断腕倒在地上打滚。
第二个鬼子没有停步,继续朝前跑,一边跑一边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往地上一扔。孙德胜看得清楚——那是一个军绿色的铁盒子。鬼子便衣携带这种铁盒子,里面不是文件就是小型发报设备。扔在地上是想销毁线索。
“马长河!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孙德胜喊了一声。
马长河是二连连长,骑着一匹灰马跟在孙德胜侧后方。他听到命令勒住马,跳下去把那个铁盒子捡了起来。铁盒子是金属外壳,上面沾着泥,做工粗糙,但封口处有鬼子的标志。他把盒子揣进怀里,重新上马追了上去。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鬼子已经跑到了大路边的一排土坎前。他爬上土坎,一个翻滚消失在了土坎后面。孙德胜追到土坎前勒马停住,朝两边一挥手。骑兵们迅速散开,从左右绕过了土坎。
土坎后面是一片凹地,凹地尽头是个小村庄。那个鬼子正沿着凹地朝村庄跑。村子里有人走动,炊烟袅袅地升着。孙德胜看那鬼子要进村了,一旦让他在村子里抓个人质或者和村里的百姓混在一起,事情就麻烦了。
“王老六!你的枪法好,给我打他的腿!”孙德胜朝旁边一个年轻骑兵喊了一声。
王老六是个猎户出身的战士,在骑兵营里枪法是数一数二的。他单手提缰,另一只手抽出马枪,在飞奔的马背上端枪瞄准。战马跑得急,枪口上下颠簸,但他愣是在两次颠簸的间隙扣动了扳机。
枪响。
前面奔跑的鬼子腿上中弹,整个人朝前栽了出去,重重摔在凹地里。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孙德胜的黑旋风已经冲到了他跟前。孙德胜一勒缰绳,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刨了几下才落下来。马鼻子喷出的热气几乎喷到了那个鬼子的后脑勺上。
“抓了!”
三个战士跳下马,把那个鬼子反绑了双手。孙德胜从马背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把他翻过来。这人三十出头,脸上全是灰土和汗,腿上的枪伤在往外冒血。他穿着黑布衣服,领子里面露出一角白色的衬衣。孙德胜扯开他的衣领一看,里面果然有内衬——是鬼子军服的白布内衬。
“搜他的身。”
战士在他身上搜出了几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件,还有一张太原城防的草图。图上标注了城北一带的地形、哨位分布和可能的进攻路线。最让孙德胜注意的是那份文件——日文写成的,抬头写着“太原周边作战要图”几个字,下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太原附近的交通要道、村庄、河流和桥梁位置。
孙德胜把文件和草图收好,让战士把俘虏包扎了伤口。他看了看那个村庄——村子很小,只有十来户人家。村里人听到枪响都躲回了家里,几扇门板关得紧紧的。孙德胜没有进村,带人沿着原路返回石桥,和等候在那里的连队会合。
这一趟追击,骑兵营一共抓了四个俘虏,打死三个,缴获了文件、地图和一个铁盒子。孙德胜把俘虏和缴获的东西全部押回了太原城。
李云龙听到骑兵回城的消息时正在城墙上。他下了城墙,大步走到北门外的空地上。骑兵们正陆续下马,黑旋风浑身是汗,孙德胜从马背上跳下来,皮带上挂着的马刀还沾着没擦净的血。
“怎么样?”李云龙迎上去。
孙德胜从怀里掏出文件和草图递过去。
“团长,追上了。抓了四个,打死三个。跑的人一共五个,一个都没跑掉。这是从领头的那个鬼子身上搜出来的东西。这个铁盒子是另一个鬼子扔在路上的,马长河捡了回来。”
李云龙接过文件翻看了一下。日文看不懂,但那些图一眼就能看明白。他只看了一眼就把纸折起来塞进挎包,对孙德胜说了一句。
“干得好。全营回营修整,今天加菜。把俘虏送到保卫科去,让赵政委安排人审问。”
孙德胜咧嘴一笑,招呼骑兵们回营喂马。李云龙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团部走。他走路的速度很快,虎子小跑着才能跟上。
回到团部,赵刚正在和几个地方干部谈话。见李云龙进来,地方干部知趣地退了出去。李云龙把文件和草图拍在桌上。
“孙德胜追上那帮便衣了。这是从领头的鬼子身上搜出来的。文件是日文的,草图是太原城北的防御部署——比上次中村身上那批还详细。北门外哪条路好走,哪片地有遮掩,哪段城墙好爬,全画得清清楚楚。这要是落到鬼子主力部队手里,城北就危险了。”
赵刚拿起文件翻了翻。他懂日文,看得比李云龙快得多。
“这是侦察报告的汇总。后面几页记录了太原城北的兵力部署、武器配置、哨位轮换规律。虽然有些地方和实际有出入,但大体不差。最后面还有一份建议——建议鬼子的攻城部队把北门作为突破口,理由是北门外有村庄和树林可以做炮火掩护,城墙的防御工事相对薄弱。”
李云龙冷笑了一声。
“这些便衣倒是挺能钻。连北门城墙薄弱都看出来了。不过他们运气不好,遇上了孙德胜的骑兵营。”
赵刚把文件放下。
“老李,这批俘虏得好好审。他们是中村侦察中队最后的残余力量,从他们嘴里能掏出中村生前到底往榆次传递了多少情报。鬼子已经掌握了多少太原城防的内情,我们心里得有数。”
李云龙点了点头。
“审俘虏的事交给你和张大彪。上次那个钱伯钧是我审的,这次让你们来。我还有个事——孙德胜缴获的铁盒子,里面是什么看清了没有?”
“郭大锤拿到军械所去拆了。看外壳形状像是小型发报设备的备用零件,也可能是加密装置的备件。郭大锤说拆开以后仔细研究。”
两人正说着,郭大锤来了。他手里托着那个铁盒子,盒子已经打开了,里面是一套小型发报机的零件——几个电子管、一卷铜线、两个旋钮和一块刻着日文符号的金属面板。零件用油纸包着,保存得很好。
“团长,这盒子里是一套备用发报机的核心部件。这几个电子管是鬼子最新的型号,比咱们团里那部缴获电台的管子还要好。这要是装起来,能直接当备用电台用。不过少了电源和天线部分,还需要找配套的东西才能组装完整。”
李云龙看了看盒子里的零件,然后对郭大锤说。
“让通讯班试着装一下。如果装不好,就送到旅部去。这玩意儿放咱们手里是堆零件,到了旅部通讯科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郭大锤点头走了。
下午,赵刚亲自带着保卫科的人审了几个俘虏。审讯从中午一直持续到天黑。四个俘虏都是中村手下的老兵,受过了专门的侦察训练。其中那个领头的是个军曹,三十多岁,在鬼子第一军干了十多年,参与过太原城防的勘察和情报搜集。这人的嘴比钱伯钧硬多了,赵刚问了两个多小时他一个字都不说。后来张大彪进了审讯室,把从他身上搜出的文件摊在桌上,指着他画的那些图一条一条地对质。军曹看到自己画的东西被摆出来,知道抵赖不过,才开始交代。
他说了中村侦察中队的完整编制——全中队一百多人,分成六个分队,其中两个分队配属在太原城的外围,负责监视太原和晋中地区的交通要道。中村死后,这些分队失去了指挥,有的还在原地等待命令,有的已经开始自行撤退。具体位置他不知道,因为中村有意让各分队之间互不知情。
他还交代了一条重要情报——太原失守后,鬼子第一军司令部从太原撤到了榆次县城。目前在榆次集结的部队有两个步兵大队和一个炮兵中队,总兵力大约两千人。这支部队属于第一军的第二梯队,原来的任务是从侧后配合太原守军作战。但太原丢得太快,这个梯队在榆次没来得及动作,就收到了后撤命令。不过他们没撤——因为筱冢一男被活捉了,第一军司令部的高层乱了阵脚,派人到处打探筱冢一男被押送的方向,准备设伏抢人。
赵刚把审讯记录整理成文,拿去给李云龙看。李云龙看到“准备设伏抢人”这几个字时眼睛眯了起来。
“抢筱冢一男?鬼子这是急了。一个中将司令官被活捉,比死十万人还丢脸。他们肯定想在半路上把筱冢一男截回去,或者至少把他灭口,别让他活着到我们后方。”
赵刚点头。
“俘虏说鬼子的情报网络虽然没有完全弄清筱冢一男的押送路线,但已经判断出大致方向。和尚改走北线以后,正好从鬼子的一个巡逻区边上通过。如果鬼子在关键路口设了埋伏,押送队会很危险。”
李云龙马上站到地图前面。他俯身看着太原到太谷之间的山地道路,用手指在山间的一条小路上划过去。那条路是和尚最可能走的路线,狭窄陡峭,两侧是深沟密林。如果鬼子的伏兵在一段狭窄处设伏,仅凭和尚带着的半个特战队想要脱身,非常困难。
“虎子,给我接孙德胜!”
虎子拔腿跑向电台室。没过多久孙德胜的电话接进来了。李云龙抓起话筒就吼。
“德胜,你带骑兵营二连立刻出发,沿着太原到太谷北侧的山路去接应和尚。路线图我让虎子给你送去。鬼子可能在半路设伏抢筱冢一男。你记住了——找到和尚以后,不要和鬼子纠缠,保护押送队尽快通过危险路段。过了最窄的那段山口就安全了。出发!”
电话那头孙德胜只答了一句“明白”就撂了电话。
李云龙接着让赵刚把俘虏交代的情报整理成电报发给旅部,特别注明鬼子可能在太原到太谷之间设伏。电报发出去以后,他坐不住了,在屋里来回踱步。
“老赵,咱们失算了。筱冢一男应该再等两天再上路。鬼子正在气头上,肯定会在路上截。和尚带着半个特战队押送这么大的俘虏,兵力确实单薄了点。”
赵刚安慰他。
“孙德胜已经出发了。骑兵营的速度比鬼子的步兵快得多,如果日夜兼程,今天夜里就能追上和尚。加上和尚自己带着半个特战队,装备精良,不会那么容易吃亏。”
李云龙停下脚步。
“我不是信不过和尚。我是担心鬼子在路上布置的兵力比我们想的多。抓筱冢一男他们可是下了血本的。俘虏说榆次有两个步兵大队,如果这两个大队全部撒出来,把太原到太谷之间的每条路都卡死了,那和尚就是插翅也难飞。”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要把张大彪的一营也派出去?从太原往南展开,制造一种大部队活动的假象,把鬼子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李云龙摇头。
“一营不能动。太原城防的底线兵力不能低于三个营,再加上三五八团,勉强能撑住。一营又是守南门的主力,动了就乱了。骑兵营二连已经出去了,足够了。和尚和孙德胜都是机灵人,知道怎么摆脱鬼子。”
两人商量了半天,最终决定还是等待消息。孙德胜带骑兵二连出了北门以后,每隔一段时间会通过缴获的鬼子单兵电台和团部通一次话。这部单兵电台是上次太原缴获物资里的,通讯距离短,但骑兵营在太原周边三十里范围内活动时够用。
天全黑以后,电台终于响了。
是孙德胜的声音,伴着明显的风声和马蹄声。
“团长,骑兵二连到了石岭关。离太谷北边的山路入口还有二十里。天黑,路不好走,我让部队下马牵着走。预计后半夜能进入山路搜索。”
“和尚有消息吗?”
“没有。我们路上碰到了一个从山里出来的采药老汉,他说昨天下午有一队人押着个穿鬼子将军衣服的人进了北山。老汉说那队人走路很快,没在村里歇脚,直接往山里去了。我判断那一定是和尚他们。”
李云龙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
“孙德胜,你进山以后沿主路追。注意路两边的高处和转弯处,鬼子的伏兵最可能藏在这些地方。如果发现鬼子,不要恋战,用冲锋枪和手榴弹撕开口子,冲过去和和尚会合。筱冢一男是第一目标,抢到人就走。”
“明白。”
电台挂了。
李云龙在电台室里坐了一会儿。他打开地图,就着油灯的光把太原到太谷的山路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石岭关以北的山区地势陡峻,道路蜿蜒在沟谷之间,两山夹一沟的地形最利于设伏。和尚走这条路是万不得已,他一定也知道危险,所以才走得那么急。
“虎子,把地图收起来。”李云龙站起来朝外走,“明天一早,你叫上警卫排的几个人,跟我出城去北边看看。”
虎子跟在后面。
“团长,您要亲自去接应?”
“看情况。”李云龙没有多解释。他回到屋里,往床上一躺,闭着眼睛却没睡着。脑子里全是和尚押着筱冢一男在山路上走夜路的画面。
半夜时,城里的巡逻队又抓到了两个试图从下水道钻进来的便衣。这两个鬼子用铁锹撬开了城东南角的一处排水沟篦子,刚钻进去就被巡逻队听到了动静。巡逻队没开枪,从两头堵住下水道把人憋在了里面,最后用烟熏得半死才拖出来。两个人都被烟呛得说不出话,身上带着刀和手枪。
王怀保带人把俘虏押到团部时李云龙刚睡下不久。他一听说又抓到两个,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
“抓到的人呢?审出什么没有?”
王怀保摇了摇头。
“还没审。不过他们身上带着刀和绳子,不像是来侦察的——是来杀人的。”
李云龙走到院子里。两个俘虏被五花大绑扔在墙根下,身上全是泥,嘴里还塞着破布。李云龙蹲下来扯掉一个人嘴里的布,借着马灯的光看他的脸。这人眼睛血红,嘴角有白沫,喉咙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进城来杀谁?”
俘虏恶狠狠地瞪着李云龙,嘴里蹦出几个发音生硬的中国字。
“杀你。”
李云龙乐了。
“杀我?就凭你们两个从下水道钻进来的货色?”
俘虏不说话了。李云龙站起来,朝王怀保挥了挥手。
“押下去,严加看管。明天让赵政委审。我倒要看看这些鬼子便衣有多少斤两。”
王怀保押着俘虏走了。李云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夜风吹得老槐树的枝丫嘎吱作响。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的星星稀稀拉拉的,被一层薄云遮着。这样的夜晚,山里一定更黑更冷。
“虎子,明早不用叫我了。现在就备马,带上两个警卫员,跟我出北门。”
虎子愣了一下。
“团长,这大半夜的出城?北门外还有鬼子的便衣在活动,太危险了。”
“少他娘的废话。让你备马就备马。老子的弟兄在山里押俘虏走夜路,我在城里睡不着。走,去石岭关看看。”
虎子拗不过他,只得去马厩备马。赵刚听到动静也起来了,站在门口看着李云龙翻身上马,脸上是担忧的神色。
“老李,深更半夜出城太冒险。石岭关离太原三十多里,路上如果遇到鬼子的便衣——”
“老赵,你在城里盯着。天亮以后如果等不到我的消息,就给旅部发报。我带两个警卫员和虎子一共四个人,带足了家伙。又不是去打仗,就是往北走一段看看情况。出不了事。”
赵刚知道拦不住他。他转身回屋拿了一个手电筒和几块干粮出来塞给虎子,又看了看李云龙的马匹装备。
“骑我的马去。我的马昨晚喂足了料,腿上有劲。你的马刚出过城,还没歇过来。”
李云龙跳下马换乘了赵刚的马。赵刚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路上多加小心、天亮前一定回来之类的话。李云龙听着,点了几下头,然后一夹马肚子,带着虎子和两个警卫员冲出了北门。
夜色中的太原城北门外是另一番景象。城里还有零星灯火,城外一片漆黑。马蹄声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惊起了路边的几只野鸟。李云龙把枪别在腰上,身子微微前倾,催马一路向北。
他们沿着孙德胜骑兵走过的路追赶。夜晚的道路在月光下呈现灰白色,路旁的树木和田野模糊成一团一团的暗影。四匹马跑得极快,马蹄翻飞之间带起一片片冻土屑。
李云龙一边骑马一边观察路两侧。他注意到路边的几个村口都还亮着微弱的灯——那是地方干部在值夜。这些联络点既是为了防鬼子的便衣渗透,也是为了随时给骑兵营和团部传递消息。经过一个村口时,路边的哨兵认出了李云龙,跑出来喊了一声。
“李团长!前面过去一股骑兵,往石岭关方向去了!”
李云龙在马上回了句“知道了”,继续向前。
赶到石岭关时已经是后半夜了。这是太原北面的一个重要关口,正太铁路从这里穿过,公路也经过这里。关上驻着三营的一个排。排长见李云龙半夜到了,连忙把他迎进哨所。哨所是关上一个石头砌的小屋,屋里生着火盆,暖烘烘的。
“团长,孙营长他们过去快三个钟头了。临走时留下一句话——天亮前如果没追到和尚,会在关北二十里的地方放三颗红色信号弹。如果追到了,就放三颗绿色信号弹。”
李云龙在火盆边坐下来烤手。他看了看表,离天亮还有大约一个半钟头。
“你这里有热汤没有?给弟兄们弄点热乎的。”
排长让伙夫热了几碗小米粥。李云龙端着碗喝了一口,滚烫的粥从喉咙滚到胃里,把一路上的寒气驱散了不少。虎子和两个警卫员也端着碗蹲在门口喝,边喝边警惕地看着关外。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李云龙靠着墙半闭着眼睛,耳朵却支棱着听外面的动静。每一声风吹草动都让他眼皮一跳。时间过得很慢,像结了冰的水一样黏稠。
不知道过了多久,关外的夜空忽然亮了起来。
三颗绿色信号弹从正北方的天际升起,在黑暗中划出三道清晰的弧线,然后缓缓落下。绿色,是找到和尚的信号。
李云龙腾地站起来,把碗往桌上一顿。
“找到了!走,迎上去!”
他翻身上马,朝北面的山路飞奔而去。虎子和两个警卫员紧跟在后。四匹马穿过石岭关的关门,冲进了北面的山谷。山路弯弯曲曲,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沟。马蹄在碎石上打滑,马匹跑得极快但又不敢撒开了跑。李云龙的手心全是汗,但他没有减速。
前方出现了一队人马的黑影。月光下,十几匹马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打头的那匹马上骑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身后跟着一辆马拉的平板车,车上坐着个人影。后面还有十几个骑马的战士,左右护着平板车。
“团长!”和尚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明显的沙哑,但中气还在。
李云龙勒住马。两边人马在山路上会合。和尚从马背上跳下来,踉跄了一步才站稳。他走到李云龙马前,仰头看着李云龙,脸上全是灰土和干裂的皮,嘴唇上全是血口子。但他在笑。
“团长,筱冢一男在这儿,好好的。就是路上摔了一跤,把腿磕了。”
李云龙跳下马,在和尚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回来就好。孙德胜呢?”
“孙营长在后面断后。路上遇到了一小队鬼子,孙营长带人把他们打散了。那帮鬼子人数不多,加上我们两面夹击,一下子就垮了。”
正说着,后面又响起了马蹄声。孙德胜的骑兵二连从山路上跑过来了。打头的孙德胜的马刀又沾了血,黑旋风兴奋得直打响鼻。孙德胜翻身下马,朝李云龙敬了个礼。
“团长,路上遇到了十几个鬼子的便衣,估计是想伏击押送队的。我和和尚两面一夹,打死了八个,剩下的钻了山沟。筱冢一男没伤着。”
李云龙走到平板车旁边。筱冢一男坐在车上,身上裹着棉被,双手还是绑着。他的腿确实磕伤了,裤腿上包着一块撕下来的白布,上面透着血迹。这老鬼子闭着眼睛,脸上的伤痕在月光下显得更重了,但呼吸很平稳。
“给他把腿上的伤重新包扎一下。”李云龙对旁边的特战队员说了一句。
他转身看着和尚和孙德胜,又看了看疲惫不堪的战士们。押送队的战士在马上东倒西歪,好几个人的眼睛都快闭上了。他们已经连轴转了两天两夜,没怎么合过眼。
“把人押回石岭关。到了关上,所有人先睡一觉。明天白天再继续走。”
队伍调转方向,朝石岭关方向慢慢走去。李云龙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北面黑黢黢的山路。鬼子被打散了,但肯定还会在更远的路上等着。筱冢一男这个俘虏太重了,鬼子不会轻易放弃。
“赵刚说得对,更大的仗还在后头。”李云龙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然后催马跟上了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