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在团部刚扒了几口早饭,虎子急急忙忙跑进来,说旅部派来的第二批物资接收组到了。
“又来?”李云龙把筷子往碗上一拍,“旅长这是要把我独立团的家底抄干净才算完?”
虎子喘着气摇头。
“团长,这次来的人不多,就三个。领头的说不是来拉东西的,是来核实账目的。”
李云龙和赵刚对视了一眼。核实账目比拉东西还麻烦。拉东西好歹拿完就走,核账的人要是一笔一笔地翻,那藏在暗处的物资就保不住了。
“人在哪儿?”
“南门外。没进城,在打谷场上等着呢。”
李云龙站起来,抓起帽子扣在头上。
“老赵,你跟我一块去。虎子,告诉郭大锤,军械所的大门关上,所有账册锁好。没有我的话谁都不许动。”
南门外的打谷场上停着一辆驴车,车上坐着三个人。为首的三十来岁,瘦高个儿,戴着一副缺了条腿用麻绳绑着的圆框眼镜,穿着灰布军装,腰间别着一个布包。李云龙一眼认出他来——旅部供给部的会计,姓吴,外号“铁算盘”。这个人在旅部管账管了五年,经手的粮秣弹药数目能精确到个位数。旅长把他派来,摆明了是要认真查账。
“吴会计,大老远的又跑一趟。还没吃早饭吧?走,先进城,我让伙房给你下碗面条。”李云龙笑呵呵地迎上去。
吴会计从驴车上跳下来,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团长,早饭我们路上吃过了。旅长让我来核实一下独立团的缴获物资账目。昨天接收组回去以后对账,发现实际运抵的数字和太原城内的库存数目对不上。有几笔账有出入,旅长让我来一笔一笔核对清楚。”
李云龙脸上的笑没变,脑子已经在飞快地转了。
“吴会计说哪里的话。我李云龙报上去的数字都是实数,怎么会对不上?可能是接收组在路上丢了几箱东西,把账算到我们头上来了。”
吴会计不为所动。
“不会。接收组从太原出发到旅部,全程有押运人员看守,物资到点以后验收封箱。少了什么、多了什么,都有交接记录。我不是来查接收组丢没丢东西的,我是来查独立团报上来的原始账目的。”
赵刚走上前来打圆场。
“吴会计,既然是核实账目,那咱们到城里慢慢谈。打谷场上风大,站着说话不方便。”
吴会计点了点头,跟着李云龙和赵刚进了城。
团部里,吴会计从布包里掏出几本账册放在桌上。他翻开其中一本,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李团长,这是你们独立团上报的太原缴获物资清单。旅部供给部收到清单以后做了初步审计,发现了三处问题。”
李云龙凑过去看了看账册,装出一副认真的样子。
“哦?哪三处?吴会计你指出来,我让后勤的同志逐项解释。”
吴会计用铅笔在账册上点了三下。
“第一处,武器弹药类。你们上报三八大盖步枪两千一百二十六支,但太原守军的编制是一个混成旅团加两个独立步兵大队,按鬼子步兵联队的装备标准来算,太原城内的三八大盖数量至少应该在两千六百支以上。差了大约五百支。当然,战斗中损毁和遗失的枪械会占一部分,但五百支的缺口大了点。第二处,粮食类。你们上报粮食五万斤,但北城粮库是太原最大的粮库,按粮库库容和当时太原城的屯粮需求来算,这个数字明显偏低。第三处,药品类。你们报的药品清单上只有外伤药和绷带,但是太原城里有鬼子的野战医院,抗生素和麻醉剂的数量不会只有这么一点。”
吴会计把铅笔放在账册上,抬眼看着李云龙。
“李团长,这三处问题,请您给个解释。”
李云龙心里把吴会计家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脸上却挂着一副被冤枉的表情。他走到桌前,拿起账册翻了翻,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吴会计,你是老会计了,数字方面你是行家。但打仗不是拨算盘珠子,不是每个数字都能对上号的。你说三八大盖少了五百支,你怎么不算算太原城墙上炸碎的枪、烧毁的枪、被俘虏带走的枪?攻城的时候炮弹从城墙上往下砸,多少枪支被炸成了零件?这些账你让我找谁要去?”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
“粮食的事也一样。五万斤是我让后勤的人称了三天才称出来的实数。你说太原城屯粮多,可鬼子在撤退前不会烧吗?你看到的北城粮库确实大,但里面有几个库房是空的,鬼子的汽车走之前拉走了多少粮食,你算过没有?至于药品,那就更没法说了。鬼子野战医院的药库在城破之前被他们自己纵火烧了一半,我们救火的时候还把几箱药品当水浇了。能抢出来的就那么多,全在清单上了。”
吴会计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他是干会计的,知道真实世界里的损耗和账面上的数字不可能完全一致。但这次旅长明确要求他“查清楚”,他不能空手而回。
“李团长,你说是战斗中损毁了,那损毁的账目有记录吗?损坏了多少枪支,烧毁了多少粮食,哪些是被敌人带走的,哪些是被自己人误拿的——这些都应该有逐项登记。”
李云龙一拍脑门。
“有!当然有!赵政委,你去把后勤的损毁物资登记册拿来给吴会计看。”
赵刚心领神会,起身出门。过了大约一刻钟他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本新的登记册。这本册子是昨天晚上才赶出来的,赵刚带人连夜整理,把各营报上来的战斗中损毁物资逐项登记,数目算得严丝合缝。里面记录的损毁枪支数、烧毁粮食数、消耗弹药数,和林云龙上报的数字一减一加,刚好能对上账。
吴会计接过登记册逐页翻看。他翻到损毁枪械那一页,数了数记录的条目——枪管炸裂的二十三支,枪托断裂的五十七支,机匣变形的三十一支,被掩埋暂未挖出的六十四支,被俘虏带走未追回的若干。数字加起来和缺口大致吻合。
“这本登记册是攻太原以后就写了的?”吴会计抬头问了一句。
“那当然。”李云龙面不改色,“攻城那天晚上赵政委就让人开始登记了,连续记了三天。你不知道,城墙上的火先烧了有两个多钟头,很多枪的枪托都烧没了,枪管也变形了,那种枪根本不能再用,都算在损毁物资里了。”
吴会计把登记册翻完,又核对了一遍数字。虽然有些地方还有疑问,但总账能对上。他拿起铅笔在账册上做了几个记号,把登记册还给赵刚。
“李团长,登记册我看了,账目能够对上。我会把核实的结果如实报给旅长。不过有一点我要提醒您——旅长派我来,不是信不过独立团。他是担心缴获物资的管理环节有漏洞,别让下面的战士和干部钻了空子。独立团缴获的物资数量很大,如果有人在中间做了手脚,将来查出来,账还要记到你这个团长头上。”
李云龙一脸正气。
“吴会计放心,我李云龙管的部队,眼睛都盯得紧。谁要敢在缴获物资上动手脚,我第一个枪毙他。”
吴会计把账册收进布包,站起来告辞。李云龙留他吃午饭,吴会计还是拒绝了。他上了驴车,朝李云龙和赵刚挥了挥手,赶着车往南门外的大路去了。
看着驴车走远,李云龙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才收了起来。他转身往团部走,嘴里骂了一句只有赵刚能听见的话。
“铁算盘可真够难缠的。五百支枪的缺口他都能算出来。旅长这是不信我李云龙,专门派人来查我的账。”
赵刚走在他旁边。
“还好我昨天让人连夜补了损毁物资登记册。不然今天这一关不好过。”
李云龙点了点头。
“你办得好。以后每次战斗之后都记得及时做损毁登记,账要经得起查。不过今天的账是过了关,以后旅长要是再来个‘铁算盘’‘铜算盘’,咱们还得应付。下次藏东西得更谨慎些。”
赵刚轻轻叹了口气。
“老李,你藏东西是为了部队好,这个我理解。但咱们也得有个分寸。旅部查账不是针对独立团一家,他们是例行公事。如果咱们每次都把账做得滴水不漏,旅部反而会认为有问题。适当的时候,故意在账面上露一点小破绽,让旅部查出来,反倒能安他们的心。”
李云龙停住脚步看了赵刚一眼,随即哈哈大笑。
“老赵,你真他娘的越来越像我了。连露破绽这种招数都想得出来。”
赵刚推了推眼镜,没有接这个话。
两人回到团部时,郭大锤正等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条,神色有些紧张。
“团长,北城粮库地下仓库的物资,昨晚转移的时候出了点情况。”
李云龙眉头一皱。
“什么情况?”
“有一箱子弹掉进了粮库后面的阴沟里。那阴沟有半人深,水是死的,臭得很。天亮以后我才发现少了一箱,回去找,找到的时候箱子还在沟里泡着,子弹全部进了污水。我让人把子弹捞出来了,但六点五毫米步枪子弹泡了臭水,底火受潮,可能有一半不能用了。”
李云龙的心像被人揪了一把。一箱子弹,至少一千五百发。泡了臭水底火受潮,能救回来的不多。这批地下仓库的子弹是好不容易才从旅长眼皮底下藏住的,现在白白损失了一箱。
“捞出来的子弹放在哪儿了?”
“在军械所后院里晾着。我让几个战士用干布一颗一颗擦干净,但底火受潮的子弹擦干也没用,只能拆掉复装。”
李云龙大步朝军械所走。郭大锤小跑着跟在后面。到了军械所后院,果然看到地上铺了几块油布,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几百发子弹。几个战士蹲在地上用布擦子弹壳,盆子里的水已经被铁锈染黄了。
李云龙蹲下来拿起一发子弹看了看。弹壳上有明显的水渍痕迹,弹头和弹壳连接处的防潮漆已经泡软了。这种子弹擦干以后也不是完全不能用,但打出去瞎火率高,而且有炸膛的危险。独立团的战士用这种子弹,等于是拿命赌。
“全部拆了。”李云龙把子弹往油布上一放,“弹头留下,弹壳留着复装,发射药晾干以后还能用。告诉郭大锤,这批子弹底火全部报废,拆了以后弹壳重新装底火。复装好的子弹先给后勤用,别发给一线战斗连队。”
郭大锤连忙点头。
李云龙在军械所转了一圈,检查了地下仓库里其余物资的存放情况。那批三八大盖和轻机枪都放在木箱里没拆封,药品存在干燥的里间,迫击炮和炮弹分开放置。他走到药品箱前,伸手在一个木箱上摸了一下——箱面上很干,没有受潮的迹象。
“这批药品不能放在北城粮库了。找个高燥的地方搬走。北城粮库靠近城外的水渠,潮气重,时间长了炮弹和子弹都得坏。”
郭大锤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团长,南大街有个倒闭的当铺,库房是青砖的,地势高,密封也好。我前几天路过的时候看中了,跟房东谈了谈,他愿意租给我们当仓库。要不把药品和弹药转移到那里去?”
李云龙想了想。
“南大街人多眼杂,当铺又是临街铺面,物资进去容易被看见。这样——你找房东把后院的三间库房全租下来,夜里搬物资,用马车拉着,上面盖草席。搬的时候分三批,每批中间隔一个钟头。别让街坊看见。”
郭大锤点头应下。
处理完军械所的事,李云龙回到团部时已经是中午了。赵刚和几个参谋正在商量给师部的城防汇报。李云龙听了一耳朵,内容主要是太原城防部署调整、城内治安情况、粮食施粥进展。他翻了两眼没提意见,让赵刚照常上报。
吃过午饭,王承柱来团部了。他今天没穿炮兵的作战服,换了一身干净军装,脸上刮得干干净净,看上去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炮连的骨干,每人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
“团长,炮连昨天修好了两门缴获的九二式步兵炮。这两门炮是在西门城墙上的掩体里找到的,炮身完好,就是方向机坏了。我们军械所的人忙了一天把方向机修好了,试射了三发炮弹,都打在了靶子上。”
李云龙眼睛一亮。
“九二式步兵炮?两门都修好了?炮弹呢?”
“炮弹有三百多发。都是原装的九二式炮射高爆弹。我们试射了三发,剩下的都存着呢。”
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王承柱的肩膀。
“好!这两门炮给你炮连留下。明天开始,炮连的训练加上步兵炮科目。太原城防不是光靠山炮和迫击炮就能守住的,九二式步兵炮轻便灵活,适合在城墙上随打随跑。鬼子的攻城部队只要一靠近,你的步兵炮就能从城墙上打平射,专打它的坦克和装甲车。”
王承柱一听来了精神。
“团长,我们正琢磨这个事呢。九二式步兵炮的平射仰角可以调到很低,城墙上架起来打城外三四百米的目标,一点问题都没有。而且这炮轻,才四百来斤,四个战士就能推着跑。城墙上的甬道够宽,换阵地的时候方便得很。”
李云龙让他坐下详细说。王承柱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铺在桌上,上面画着城墙上的炮位部署图。哪些位置适合放山炮,哪些位置适合放九二步兵炮,哪些位置放迫击炮,他都标得清清楚楚。
“南门到东门之间的城墙段是鬼子最可能的主攻方向。我把三门山炮放在南门城楼两侧,射界开阔,能覆盖南门外整片开阔地。两门九二式步兵炮放在东门瓮城两侧,专门对付从正东方向来的坦克和装甲车。六门迫击炮配属到各营的前沿阵地,城墙上留一个迫击炮排作为机动火力。另外,我准备在城墙上每隔一百步放一个炮弹箱,里面放两发步兵炮弹和四发迫击炮弹,这样城墙上随时有弹药,不用仗打到一半从城下往上运。”
李云龙听完,用手指在图上点了几下,挪动了两个炮位的位置。
“南门城楼两侧的山炮不要放得太靠前。城楼目标大,鬼子的炮火肯定先打城楼。山炮放城楼后面的马道两侧,前面用沙袋垒个掩体,炮口从垛口伸出去,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王承柱点头,用铅笔在图上改了两下。
两人又商量了城墙上的弹药储备、观察哨位、炮手防炮洞等细节。一直说到傍晚,王承柱才带着人回炮连。
晚饭后,李云龙习惯性地到城墙上转了一圈。太阳正在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太原城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安静,城墙上的旗杆上飘着一面新做的旗子,在晚风中轻轻晃着。城里的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来,被微风吹散了,飘向四面八方。
城南的粥棚前排队的队伍已经短了很多。很多人家在施粥这几天把日子熬过来了,开始琢磨着怎么谋生。街上开门的铺面多了,有小买卖人挑着担子沿街叫卖。偶尔有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放个小鞭炮,炸得啪的一声响,把路过的行人吓了一跳,然后孩子们笑着跑远了。
李云龙站在城墙上看着城里的景象,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老百姓的日子在慢慢恢复,这座城正在一点一点活过来。
天完全黑透以后,他下了城墙回到团部。赵刚正点着油灯在桌前写材料,见他进来就说了一句。
“刚才电台收到一个信号,周秉文一直在监听。他说那个频率是鬼子第一军侦察部队专用的应急通讯频率。信号很短,只响了十几秒钟就消失了。周秉文判断可能是鬼子在联系中村健太郎的部队。”
李云龙几步走到桌前。
“能破译吗?”
“内容太短,只有几个音节,周秉文没抄完。但频率和呼号都录下来了。鬼子的侦察部队已经察觉中村失联了,正在尝试恢复联系。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周家村的战斗成果还没有被鬼子发现,否则他们不会反复呼叫。第二,鬼子现在很着急,中村的侦察中队承担着为反攻太原搜集情报的任务,失联了这么多天,他们的计划肯定受了影响。”
李云龙沉吟了一会儿。
“周秉文能用缴获的电台和密码本冒充关帝庙小组再给鬼子发报吗?告诉他——发报内容就说中村侦察队已经转入静默,正在太原以东地区活动,无法定时通报,请上级等待下一次联系。这样能给咱们再争取几天时间。”
赵刚迟疑了一下。
“这发报的口吻得仔细琢磨。中村失联了,鬼子会怀疑。如果回电口吻不对,反而暴露了咱们有他的密码本和电台。周秉文说鬼子的报务员发报都有个人风格,电波的节奏和间隔不一样。如果换了人,水平再高也会露出细微差别。”
李云龙皱着眉头想了想。
“那就先不冒充关帝庙小组。继续监听,看鬼子下一步怎么动作。关帝庙的电台先不要发报,等万不得已的时候再说。”
赵刚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半夜,城外忽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方向在城东偏北,离太原城大约十几里。李云龙被枪声惊醒,翻身下床抓起手枪就往外跑。虎子已经提着枪在院子里等着了。
“哪个方向?”
“城东北。枪声很密,像是交上火了。”
赵刚也披衣出了屋。几个人站在院子里竖着耳朵听。枪声持续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然后渐渐稀了,最后彻底停了。
李云龙和赵刚对视一眼。
“王怀保的三营在城东,让他派人去查看。”
虎子跑去找传令兵。过了小半个时辰,城东方向传来消息:王怀保派出的巡逻队和一股摸向太原城的鬼子便衣队遭遇了。对方有十几个人,装备短枪,从东北方向过来,走的是城外田地间的小路。巡逻队发现以后先开的枪,打死了三个,其余的趁黑跑了。巡逻队正在追击,但夜黑风高,估计追不上了。
李云龙拍了一下桌子。
“他娘的,中村死了,他手底下的人还没死绝。这十几个便衣一定是他撒在外面的最后一批探子,听说中村在周家村出了事,想趁夜摸进城报复。王怀保干得对,先开枪打死几个。让城东的部队全部提高警惕,城外所有路口加强巡逻。发现鬼子便衣一律开火,不用再问口令。”
赵刚提醒了一句。
“是不是也该通知楚云飞一声?三五八团守着北门和西门,鬼子便衣如果从东边摸不进来,也可能绕到北边去。”
李云龙点了点头。
“虎子,派人去北门把情况告诉三五八团的值班军官。另外,告诉张大彪和李大山,全城进入二级战备。不是一级,让弟兄们轮班睡,别全熬着。”
虎子应声出门。
李云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夜风吹得他的衣角轻轻翻动。城外的黑夜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些跑掉的鬼子便衣还在暗处。他们不会罢休的。中村死了,侦察中队被全歼了,剩下的散兵游勇会变得更加疯狂。
“老赵,太原城刚消停了两天,又要紧张起来了。”
赵刚点了点头。
“鬼子在城外的势力还没清除干净。中村的侦察中队只是第一波。更大的反扑还在后头。”
李云龙没有回屋睡觉。他让虎子备了马,带着警卫员出了城东门。夜色中的城东大路黑黢黢的,马蹄在冻土路上踩出沉闷的响。他一路骑到三营的防区,找到了王怀保。
王怀保正带着几个连排长在研究追击路线。马灯下,地图上标出了刚才交火的地点。三具被打死的鬼子便衣尸体摆在路边的空地上,还没抬走。他们身上穿着夜行衣,腰里别着南部手枪,脚上穿的软底布鞋。
“团长,这三个是往城东门摸的。我估计跑了的那几个会往阳泉镇方向去。”王怀保指着地图说。
“阳泉镇?”李云龙看了一眼地图,“孙德胜端了那里的联络点,他们还能去阳泉镇投奔谁?”
“我们追了一段,看他们跑的方向是东北偏东。那个方向只有阳泉镇一个像样的镇子。如果不投奔联络点,也可能是想穿过阳泉镇往榆次去。”
李云龙想了想。
“天亮以后让骑兵营派一个班沿路搜索。注意地上的脚印和遗落的东西。这几个便衣在野外跑了一夜,天亮后走不远。他们如果藏进了哪个村子,就让当地的保长来报告。你跟附近的村子都打过招呼了没有?”
王怀保点头。
“已经安排好了。每个村口都派了联络员,发现陌生人进村立刻骑马报信。”
李云龙又交代了几句,然后翻身上马回了城。
天快亮的时候,城外又响起了零星的枪声。这次是从城北方向传来的。三五八团在北城墙外的巡逻队发现了几个试图翻墙的便衣,双方在城墙根下交上了火。巡逻队打死了两个,活捉了一个。这个活捉的俘虏被三五八团的士兵送到了独立团团部。
李云龙亲自审了这个人。俘虏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鬼子,脸上有擦伤,左胳膊中了一枪,血把棉袄袖子浸透了。他的中国话说得结结巴巴,连比带划地交代了自己的身份——第一军独立侦察中队第三分队的队员,跟着中村健太郎从榆次出发,分散在太原城外执行侦察任务。他们这个分队一共十二个人,奉命侦察太原城北的防御部署。
“你们在城外还有多少人?藏在什么地方?”李云龙问。
俘虏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其他人的下落。他们分成了好几个小组行动,互相之间没有联系。中村出事的消息还是从路过的中国老百姓嘴里听说的,他们才知道主力被消灭了。剩下的人各自为战,有的想逃回榆次,有的想继续完成任务。
“你的那几个同伙往哪个方向跑了?”
俘虏犹豫了一下,往北边指了指。
“他们说要回榆次报信。”
李云龙让人把俘虏押下去治伤,然后对赵刚说了一句。
“马上给旅部发报,把今晚的情况上报。另外让孙德胜的骑兵扩大巡逻范围,沿太原到榆次的大路两侧搜索。从城里跑到榆次有五十多里路,那帮便衣没有马,光靠两条腿跑,天亮以后一定还在半路上。骑兵追上去,能抓几个是几个。”
赵刚去安排发报。李云龙推开窗户,外面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又来了,太原城外暗流涌动。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压了下去。
“虎子,让伙房早点开饭。今天不定什么时候又要打起来。”
虎子应声跑向伙房。
李云龙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水。水冰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肚子里。他放下缸子,拿起桌上的驳壳枪检查了一遍,枪膛里有油,撞针灵活。他把枪别在腰里,大步走出了团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