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八路军一二九师师长。
李云龙和赵刚赶紧立正敬礼。师长摆了摆手,大步走进院子,先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来,解下腰间的皮带往石桌上一搁,抬头打量着四周。
“李云龙,你这团部不错嘛。比我在师部住的房子都宽敞。”
李云龙陪着笑给师长倒了碗水。
“师长说笑了,这是缴获鬼子联队部的房子,暂时借住。师长您来太原,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安排接待。”
师长接过水碗喝了一口,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让李云龙和赵刚坐下。
“提前打招呼?提前打招呼你就有时间藏东西了。我不提前来,就是要看看你独立团的真实情况。”
李云龙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师长您这话说的,我李云龙对上级从来是有一说一,藏什么啊。”
师长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转向赵刚。
“赵政委,太原城防务交接得怎么样?部队伤亡情况报上来没有?”
赵刚从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报告师长,独立团攻太原伤亡三百一十六人,其中阵亡一百八十七人,重伤六十二人,轻伤六十七人。目前城防工事已经修复完毕,南门、东门、东北门由独立团驻守,西门、北门由三五八团驻守。城内治安按南北半城划分,独立团负责南半城,三五八团负责北半城。缴获物资已按旅部要求上缴,独立团留用的部分正在清点造册。”
师长听完点了点头。
“伤亡不小。太原是省城,城墙高厚,鬼子守得也坚决。能打下来就不容易。对了,筱冢一男押送走了?”
“今天早晨已经出发,特战队护送,按路线先到太谷,再转道去总部。”李云龙接过话头。
“路上安排得怎么样?这个俘虏是重要人物,出了差错谁都没法交代。”
“和尚带队,带了半个特战队,装备精良。沿途走小路,避开鬼子的据点。我还让骑兵营在太原到太谷之间巡逻接应,出不了事。”
师长又嗯了一声,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就变了。
“周家村那仗打得怎么样?你给我详细说说。旅长给我打电话,说你又擅自行动,命令没到就开了火。有这事没有?”
李云龙坐直了身子。
“师长,这事得跟您解释解释。周家村的伏击是昨天就计划好的,但中村健太郎突然提前了行动时间,比我们预想的早到了两个钟头。战机不等人,我总不能让鬼子大摇大摆从我眼皮底下过去再去请示旅部吧?旅部在几十里外,电报一来一回,黄花菜都凉了。”
师长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云龙继续说。
“不过伏击战打得漂亮。鬼子第一军独立侦察中队的主力三十四人全部被消灭,中队长中村健太郎被击毙,还抓了两个活的。缴获了二十多支手枪、十几支驳壳枪、三挺轻机枪、六十多枚手雷。还有中村健太郎的侦察日记,我已经让人往旅部送了。”
师长听到“侦察日记”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
“日记我看到了再细说。周家村这仗打赢了,但李云龙我告诉你——下不为例。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先给旅部发电报,哪怕战役结束后补个报告也行。你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先斩后奏,旅长那边很难做。”
李云龙赶紧表态。
“是是是,以后一定先请示。这次真的是情况紧急。”
师长没有继续追究。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朝墙根下堆着的弹药箱看了一眼,又抬头望了望太原城的方向。
“李云龙,你知道太原的战略位置有多重要。鬼子丢了太原,华北派遣军一定会组织反攻。我估计最迟一个月,快的话半个月,鬼子就会调集重兵来打。你的独立团加上楚云飞的三五八团,总兵力不到六千人。鬼子如果要反攻太原,至少会出动一个旅团以上的兵力。你撑得住吗?”
李云龙站起来走到师长身边。
“师长,守城不能光算自己的账。太原城墙高大坚固,鬼子的攻城部队要攻城,至少需要三倍以上的兵力优势。一个旅团万把人,攻太原这样的坚城,不够。”
师长转头看着他。
“如果鬼子调来两个旅团呢?或者一个师团?”
李云龙沉默了片刻。
“如果鬼子调来一个师团以上,那我就不能死守城墙。太原城里八万老百姓,独立团加三五八团几千号人,死守就是等死。得在城外打运动战,利用晋西北的山地地形拖住鬼子的进攻部队,逼他们分兵。鬼子的补给线从正太铁路过来,我让骑兵营和特战队专门打他的运输队,让他的大部队断粮断弹。没有补给的进攻撑不了几天。”
师长走到墙边的石阶上坐下,示意李云龙也坐下。
“你继续说。”
李云龙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张草图。
“太原东边是正太铁路,鬼子的补给一定是走这条线。从榆次到太原之间,要经过几段丘陵地带,适合打伏击。我在这一带放两个营,轮流袭扰鬼子的运输车队,迟滞他们的前进速度。西边是山区,一旦太原城实在守不住,部队可以撤进山里,利用地形和鬼子周旋。城里在撤退前把粮食弹药搬空,给鬼子留一座空城。”
师长看着地上的草图,手指在下巴上摩挲着。
“想得倒是周全。不过撤出太原是最后一步,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走。太原是省城,政治影响太大。总部和师部都希望你能够守住。”
李云龙把树枝一扔。
“师长,我李云龙什么时候怕过鬼子?但打仗不是逞能。如果鬼子真调集重兵来攻,几千人守城守不住,那就是白白送死。与其把部队拼光在城墙上,不如主动撤出去保存实力,等鬼子的补给线拉长了再打回来。这是运动战的精髓——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师长听完这句话,看了李云龙好一会儿。他教过很多团长打运动战,但从一个团长嘴里听到这么完整的运动战思路,而且是对太原这样的坚城,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李云龙,看不出来你还有这脑子。”
李云龙咧嘴笑了。
“师长您忘了,我李云龙什么时候只会蛮干了?该动脑子的时候我比谁都动得快。”
师长笑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了,别跟我贫。我今天来太原,一是看看城防情况,二是给你个任务。进去说。”
三人回到屋里,师长从随行的机要员手中接过一个文件袋。文件袋是牛皮纸的,封口用火漆封着。师长当着李云龙和赵刚的面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他们。
“这是总部刚收到的一份情报。鬼子在太原失守以后,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已经下令第一军剩余部队后撤至正太铁路沿线重组。但在这份情报里提到,鬼子在榆次县境内的某处山区,有一个代号为‘北支甲七号’的军需仓库。这个仓库是为反攻太原囤积物资的前进基地,由第一军直属的辎重兵部队守卫。守备兵力大约一个加强中队,还有一部分工兵和辎重兵,总数在三百人左右。仓库的位置在榆次县东南方向的太行山余脉中,具体坐标情报里没有提到。”
李云龙和赵刚对视了一眼。这和钱伯钧交代的情报完全吻合。
李云龙把文件看完递给赵刚,然后看着师长。
“师长,这个仓库我已经有线索了。昨天审问太原伪政府财政局的副局长,他交代了榆次县山里有一座鬼子的秘密军需仓库,负责的鬼子军官叫小林义雄,是个少佐。他还说这个仓库是华北派遣军的备用物资中转站,囤积了大量弹药和补给。”
师长眉毛一扬。
“钱伯钧交代的?可靠吗?”
“这人怕死得很,拿情报换命。不像是说谎。而且他说的和总部这份情报对得上,说明这条情报是可靠的。我已经安排特战队的魏大勇押送完筱冢一男以后,顺路去榆次县山区侦察。等侦察情报回来,就可以制定作战方案。”
师长点了点头,但马上又问了一句。
“你打算和楚云飞联合行动?”
李云龙愣了一下。
“师长怎么知道的?”
师长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和楚云飞那点事,旅部都知道。前两天你请他喝酒,还说要联手端掉这个仓库。楚云飞在给战区司令部的电报里提到了这事。我们和晋绥军之间有情报互通机制,所以总部也收到了。”
李云龙心里骂了一句楚云飞不仗义——说好了两家联手的事,怎么还往战区司令报?这一报上去,蒋委员长那边肯定也知道了。不过转念一想,楚云飞是晋绥军的人,他向上级汇报是应该的,不报反而不正常。
师长继续说。
“总部原则上同意你们联合行动。但有一个条件——战利品分配的问题必须提前和楚云飞谈清楚。八路军和晋绥军联合作战,缴获物资的分配如果谈不拢,会影响两军关系。总部对这一点很重视。”
李云龙笑了。
“师长放心,这种事我李云龙最拿手。楚云飞那人跟别的晋绥军军官不一样,他不贪。说好了平分就是平分,一点不会多拿。”
师长看了他一眼。
“你李云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我可是听说你连旅部的调拨都敢打折扣。分给友军的战利品,你舍得?”
李云龙摸了摸后脑勺。
“舍得舍不得是一回事,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楚云飞帮过我,打太原的时候他那一个团在西门牵制了鬼子两个中队的增援。没有三五八团吸引火力,我这南门和东北门的仗也没那么好打。既然说好了平分,我李云龙说话算话。”
师长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李云龙和赵刚看着院子外面。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团部门口挂着的马灯被风吹得微微摇晃。远处城墙上隐隐约约能看到哨兵的身影。
“李云龙,太原这一摊子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你在这里给我把城守住。但守住城的同时,有好的战机出现,该出击就出击。不要因为太原是省城就放不开手脚。鬼子的仓库在榆次县山区,那个地方你熟不熟?”
李云龙想了想。
“榆次县东南面的山我路过过几次,地形大概有数。那一带山高林密,沟壑纵横,大部队不好展开,小部队反而灵活。鬼子的仓库设在那里,就是为了利用地形防守。打这种地方不能强攻,得用特战队摸清布防以后,半夜里打进去。”
师长转过身。
“好。侦察完成以后,把你的作战方案报旅部。我让旅长派人支援你。如果需要炮兵或者其他团的配合,师部统一调度。”
李云龙心里一热。师长这是给他松绑了——以前打这种规模较大的行动,必须经过旅部的反复审批。现在师长亲自开口让他直接报方案,支持力度不言而喻。
“师长放心,独立团不会让您失望。”
师长走到院子里,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对了我听说你缴获的物资里有一批九九式步枪?”
李云龙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装得不动声色。
“是有一批,三百来支,我正准备给旅部报——”
“行了别跟我来这套。”师长打断了他,“旅长跟我提过,你上缴的步枪成色一般。那批九九式步枪你自己留着,装备给一线连队。独立团在太原顶在前面,好枪不给你们用给谁用?但有一条,这批枪不准外流到地方武装手里。”
李云龙心里乐开了花,嘴上还端着。
“师长放心,这批枪我全部配发给特战队和一线战斗连队。地方武装用三八大盖就够了。”
师长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检查了独立团的岗哨和战备情况。他走到城墙上,在垛口后面朝城外望了好一会儿。夜色中的太原城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几个村子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城墙上的哨兵每隔一段站一个,步枪背在肩上,刺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城墙上的兵太少了。”师长忽然说了一句。
李云龙走上前解释。
“这是明哨。暗哨在城墙根下面每隔三十步一个,还有巡逻队整夜在城墙上转。鬼子的便衣探子如果趁着夜色摸城,先要被暗哨发现。今晚抓了三个翻墙的,就是暗哨的功劳。”
师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从城墙上下来后,师长没有住进李云龙安排的房间,而是直接去了城门外的驻地。他说要赶夜路回师部,李云龙留了几次没留住。临走前师长握着李云龙的手,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李云龙,太原城就交给你了。这地方不能丢——至少现在不能丢。有什么困难及时向上级报告,不要自己硬扛。”
李云龙敬了个礼。
“师长放心,有独立团在,太原城丢不了。”
师长上了车,卡车发动的声音在夜色中远去。李云龙站在团部门口看着车灯消失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赵刚跟进来,手里拿着师长留下的情报文件。
“老李,师长这次来,表面上是检查防务,实际上是给咱们明确任务——端掉榆次县那个军需仓库。总部的情报和钱伯钧的交代对上了,这件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现在就等和尚的侦察情报回来。”
李云龙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已经凉透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和尚回来之前,咱们要把能做的准备都做好。你通知后勤,把特战队的装备全部检查一遍。再让郭大锤把缴获的手雷和炸药包整理出来,特战队用得上。另外,和楚云飞通个气,告诉他师长已经批准了联合行动,让他那边也做准备。”
赵刚记下来,然后犹豫了一下。
“老李,你刚才跟师长说守城的事——如果鬼子大部队来攻,你真打算撤出太原?”
李云龙看了赵刚一眼。
“老赵,你想守?”
赵刚推了推眼镜。
“太原是省城,是山西的政治经济中心。如果丢了太原,对全国的抗战士气打击太大。而且我们刚把城里的老百姓安抚下来,如果撤退,这些人又会落到鬼子的手里。”
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
“老赵,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但打仗不能用情绪来算账。太原是坚城不假,但守城的部队只有两个团。如果鬼子调来一个师团,加上炮兵和航空兵配合,城墙就是再高再厚,也顶不住飞机炸大炮轰。与其把独立团的弟兄全部拼光在城墙上,不如撤出去保存实力。城丢了可以再打回来,人拼光了,就什么都没了。”
赵刚没有反驳。他知道李云龙的话有道理,但作为政委,他不能不考虑政治影响。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赵刚先开了口。
“这样吧。守城方案我们做两手准备。能守则守,不能守则撤。撤离的路线和掩护方案提前做好,但不到最后关头不用。你看怎么样?”
李云龙点了点头。
“行。撤离方案你来做——从北门出城,往西山方向撤。城外让孙德胜的骑兵营接应,城里的老百姓提前疏散到城外的村子里。具体路线我来画,你负责组织实施。”
赵刚在笔记本上把这个决定记了下来。这是他们搭档以来达成的又一个共识——李云龙管打仗,赵刚管善后,各管一摊,互相补台。
第二天早晨,李云龙刚起床就接到了一个让他意外的消息。
和尚派人骑着快马赶回来报信:护送筱冢一男的队伍在半路上遇到了鬼子的侦察小队。双方没有交火,和尚带着队伍绕开了。但这一情况说明,鬼子已经知道筱冢一男失踪了,而且正在沿途搜查。从太原到太谷的路线已经不安全了。
报信的队员还带回了一个口信:和尚决定改变路线,不走太谷直道,而是从北边的山间小路绕行去总部。这样的话,太谷城那坛老白干暂时挖不了了。
李云龙听完口信,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
“虎子!叫孙德胜来!”
孙德胜骑着黑旋风赶到团部门口时,马身上全是汗。他翻身下马,三步并两步走进院子。
“团长,什么事?”
“你带两个连的骑兵,去太原到太谷之间的丘陵地带接应和尚。他改了路线,走北边的山路。那条路上有几个鬼子的巡逻区,你带人从外围牵制,确保他们安全通过。找到和尚以后,听他的安排。”
孙德胜接了命令转身就走。
李云龙又叫住了他。
“另外,你让马长河带几个人去太谷城,把悦来酒馆后院那坛酒挖出来。路线我告诉马长河——太谷城南关,悦来酒馆后院,老槐树底下。记住,挖完酒不要耽搁,直接回太原。别在太谷城里惹事。”
孙德胜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团长放心,挖酒这事我最在行。保证原封不动带回来。”
孙德胜翻身上马,带着两个骑兵连冲出城门,马蹄声震得城门洞里的石板路嗡嗡响。李云龙站在城门口看着骑兵远去,心里想的却是和尚改走北边山路的事——那条路他以前走过,有一段要从鬼子的封锁区边上穿过去,白天走风险太大,只能趁天黑。押着筱冢一男这个累赘,又是山路又是夜路,和尚这趟差事不轻松。
回到团部,赵刚已经在前院等着了。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笑意。
“老李,周秉文那边有进展。他用阳泉镇缴获的信鸽,按照中村健太郎生前的通讯格式,拟了一条假情报。情报内容是——‘太原东线守军近日调动频繁,东门外仓库储粮约两万斤,守备约一个排。阳泉镇小组’。这条情报如果放出去,鬼子在榆次一带的部队可能会对太原东线发起一次试探性进攻,或者至少派兵来侦察。”
李云龙眼睛一亮。
“好!消息放出去。让周秉文把情报绑在鸽子腿上,从城北放飞。鸽子认得阳泉镇的路,会飞回那里。如果阳泉镇还有鬼子的联络点,鸽子落在那里,情报就会落到鬼子手里。如果那个联络点已经没人了,鸽子自己会飞回来,最多浪费一条情报。”
赵刚点了点头,但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有一个问题。中村健太郎的侦察中队已经被全歼了,阳泉镇的联络点也被我们端了。就算鸽子飞回去,落在那里,不一定有鬼子接收。鬼子的上级部门如果发现中村的队伍失联了,可能会怀疑情报的真实性。”
李云龙想了想。
“有道理。不过中村的人是被全歼的,周家村那个地方偏僻,鬼子的增援部队不会那么快找到战场。中村失联的消息还没传到榆次。如果鸽子现在飞回去,时间上还赶得及。阳泉镇的联络点虽然被端了,但鬼子如果派人去看看情况,说不定能收到鸽子带的情报。”
赵刚觉得这个判断有道理,便去安排了。
上午,太原城里贴出了安民告示的补充条款,告知全城老百姓:八路军在城南城北设了四个粥棚,每日早晚各施粥一次。家中断粮的百姓凭户籍本子领粥,每人每次一大碗,儿童减半。凡家里有青壮劳力愿意参加城墙修复工程的,每人每天管两顿饭,另发五斤小米。
这条告示一贴出去,全城轰动。
太原城的老百姓被鬼子占了这么久,早就断粮的人家不在少数。粥棚前面天没亮就排起了长队,队伍从巷子口一直延伸到主街上。四个粥棚同时开伙,炊事班的大铁锅从早到晚不停火,小米粥的香气沿着街道飘出去老远。
负责施粥的战士发现,有些老百姓不是来领粥的,而是站在街对面远远地看着。他们穿着虽然破旧但还算整齐,脸上带着犹豫和观望的神情。这些人和那些挤在粥棚前的人不同——他们家里或许还有存粮,或许曾经和伪政府有过这样那样的关系,现在八路军进了城,他们不敢贸然靠近。
赵刚让人把这些情况记下来,准备过两天组织工作组上门走访。太原城的老百姓从鬼子手底下刚解放出来,心结不是一两天能解开的。施粥只是第一步,更细的工作还在后面。
到了中午,张大彪来团部报告,说南门外有一伙老百姓送来了几筐鸡蛋和两坛子米酒,说是感谢八路军赶走了鬼子。张大彪让人把东西拦在南门外没让进,回来请示怎么处理。
李云龙想了想。
“鸡蛋和米酒都收下。让送东西的老百姓回去,派人跟着认门,下午让供给部买同等价位的粮食给送回去。不能白吃老百姓的东西,这是纪律。”
张大彪应了一声去了。
赵刚在旁边听到这个安排,心里一动。李云龙抠归抠,在这种事上从来不含糊。跟着独立团打了这么多仗,赵刚看得清楚——李云龙对部队缴获的物资斤斤计较,但从来不占老百姓的便宜。
下午,王怀保带着三营从周家村撤回了太原。三营在周家村打了一仗,稍作休整后重新接管了城东的防区。王怀保向李云龙报告了战场处理的细节——三十四具鬼子的尸体全部埋在了村后三里外的一片荒地,挖了深坑掩埋。缴获的自行车全部带回太原交给了供给部。那七辆完好能用的自行车分给了团部和通讯排,解决了通讯兵跑腿的问题。
李云龙听完报告,拍了拍王怀保的肩膀。
“三营这一仗打得利索。伤亡的弟兄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十六个伤号送到了卫生队,轻伤的包扎完回连队了,六个重伤的昨晚用了缴获的消炎药,今天情况稳定。阵亡的九个按政策抚恤,家里有困难的报到了赵政委那里。”
李云龙点了点头。
“行。你去休息吧,这两天让弟兄们好好休整。接下来还有大仗要打。”
王怀保走后,李云龙一个人坐在团部里,把榆次县的地图摊在桌上看了很久。他用手指沿着太行山余脉的走向一点点划过去,在几个山口和沟谷的位置用铅笔做了标记。这些标记是根据他对这一带地形的记忆画出来的,不一定精确,但大致的山势走向和道路分布不会差太多。
榆次县东南方向的山区,海拔不算高,但山势陡峭,沟壑交错。正太铁路从榆次县城穿过,往南是太行山的余脉,往北是晋中平原。鬼子的军需仓库设在这一带,很可能是利用了山间的天然溶洞或者废弃的矿洞。如果是这样的话,仓库的入口会很隐蔽,从远处根本看不见。加上守军有工事掩护,强攻的代价会非常大。
“得让和尚摸清楚几个关键点。”李云龙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仓库的具体位置、外围哨位分布、仓库入口的地形、守军的巡逻规律、换岗时间、有无雷区、有无暗堡。这些信息越详细越好。和尚的特战队搞潜伏侦察是拿手好戏,但仓库守军有三百多人,防守肯定严密。特战队只有三十八个人,不可能靠硬冲。只能趁夜色摸进去,找到仓库的薄弱点,然后内外结合一举拿下。
“需要多少兵力?”李云龙在心里盘算。仓库守军三百人左右,按照攻坚战的兵力配比,至少需要两倍以上的兵力优势才能确保全歼。独立团出一个营加上特战队,三五八团出一个营,两个营的兵力加在一起超过一千人,打三百人的守军,优势明显。但那一带山路难走,大部队展开不开,真正的突击力量还得靠精锐。三五八团的那个营负责外围堵截,独立团的突击部队负责正面突破。
这个方案在李云龙脑子里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剩下的就是等和尚的侦察情报回来填充细节了。
天黑以后,李云龙照例到城墙上巡视了一圈。他沿着南门到东门的城墙走了一遍,检查了每个哨位的情况。城墙上的夜风很凉,战士们披着大衣站在垛口后面,眼睛在黑暗中睁得溜圆。李云龙走到一个哨兵面前,伸手摸了一下他的枪管。
“枪凉不凉?”
哨兵摇了摇头。
“团长,枪一直揣在怀里焐着,不凉。”
李云龙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城外的夜色浓得像墨。他站在垛口后面朝南边看,那里是他刚来太原时第一眼看到的地方。那时候他的独立团还在当流寇,连个固定的驻地都没有。现在太原城在他的脚下,他的部队驻守着这座山西最大的城市。
但李云龙知道,守城容易发展难。太原城里的老百姓要吃饭,部队要休整,城防工事要加固,鬼子的反扑很快就会来。这一堆事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他肩上,比打仗轻松不了多少。
他在城墙上抽了根烟,烟头的红点在夜风中忽明忽暗。抽完了烟,他朝城墙上的哨兵喊了一声“都精神点”,然后转身下了城墙。
回到团部时,虎子正蹲在门口等他。虎子手里捧着一碗热乎乎的小米粥,见李云龙回来赶紧递上去。
“团长,这是今天粥棚剩下的一点,我给您盛了一碗。还热着呢。”
李云龙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稠,小米煮得烂烂的,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给赵政委留一碗没有?”
“留了,已经送到他屋里去了。”
李云龙三两口把粥喝完,把碗递还给虎子,然后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夜色中的太原城安静极了,只有城墙上的哨兵偶尔喊一句口令,声音在夜空中传出去很远,又被黑暗吞没。
“虎子,明天让供给部从仓库里再调两千斤粮食出来,送到城北那个孤儿院去。城北的老百姓过得比城南还苦,孩子多,不能饿着。”
虎子应了一声。
“团长,您也早点休息吧。都好几天没睡个囫囵觉了。”
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行,这就睡。明天还有一堆事呢。”
他走进屋子,往床上一倒。屋外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油灯吹得火苗直晃。李云龙侧过身看着墙上的地图,脑子里最后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然后闭上了眼睛。
城墙上,哨兵在月光下来回踱步。城外,巡逻队的马蹄声在黑暗中渐渐远去。远处几声狗叫隐隐约约传过来,很快也被风吹散了。太原城在这个夜晚沉入了不安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