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彪带人回到太原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他骑在马上,浑身是土,脸上被硝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左胳膊上缠着一条绷带,白色的绷带已经变成了灰褐色。他身后跟着的一连战士也很疲惫,但人人脸上带着一股打了胜仗后的松快劲儿。队伍里还押着两个鬼子俘虏,一个胳膊上吊着布条,一个走路一瘸一拐。
城门哨兵远远认出张大彪,朝城墙上喊了一句。李云龙正在东门城墙上检查工事,听见喊声往下一看,快步走了下来。
“大彪,怎么样?”
张大彪翻身下马,把马鞭往腰带上一别,朝李云龙敬了个礼。
“团长,三营和我们打了一个漂亮的伏击。在干沟那段,鬼子的车队一进沟就被三营的地雷炸翻了头车和尾车。中间两辆车被机枪打成了筛子。这一仗我们吃掉了一个中队的鬼子,大约一百二十多号人。打死了八十多个,俘虏了十一个,跑了几个。这两个是押回来给保卫科审的,其余的俘虏和缴获王怀保带着呢,走得慢,天亮前能回城。”
李云龙拍了拍张大彪的肩膀。
“伤得重不重?”
“没事,让弹片擦了一下。皮外伤,在卫生队缝了四针。”
李云龙让虎子带一连的战士去吃饭休息,自己拉着张大彪到城墙根底下一个石凳上坐下。张大彪从挎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他。
“这是伏击战的缴获清单。三八大盖七十多支,歪把子六挺,掷弹筒四个,手枪八支,子弹两万多发。还有两辆没炸烂的卡车,王怀保让人把车上的发动机拆了,能用的零件都卸下来了。车壳子推沟里了。”
李云龙接过清单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
“这一下,榆次城里的鬼子该肉疼了。一个中队出去就没回来,还赔上了两辆卡车。小林义雄的人怕是更不敢出城了。”
“团长,榆次城里的情况比我们原来知道的还麻烦。”张大彪压低声音,“我们审了一个俘虏。他说榆次现在不止两个步兵大队,还有一个从石家庄方向开来的独立守备队,人数在八百人左右。这些部队今天已经全部到了榆次,正加紧在城外修工事。那个俘虏还说,今天一早有一架鬼子的侦察机飞到榆次上空,转了好几圈才走。看样子,鬼子的反攻准备已经到了最后阶段。”
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的目光越过城墙,朝东南方向望去。榆次离太原不过五十里路,鬼子的部队如果从榆次出发,一天就能到太原城下。加上城外正在集结的援兵,太原周边的鬼子兵力已经超过了一个旅团。
“走,回团部。”
两人走到团部门口时,正好碰上了从外面回来的丁伟。丁伟骑着一匹青骡子,后面跟着特务连的连长。他看见李云龙和张大彪,远远地挥了挥手。
“老李,我正找你呢。特务连这次打得不错,西面山梁上的那个暗堡是他们端掉的。连里的掷弹筒手厉害得很,两发就干掉了北坡上的一个火力点。这仗打得痛快!”
李云龙笑着迎上去。
“老丁,你那个特务连名不虚传。我正愁西面压不压得下去呢,你那些人从山梁上冲下来跟下山的豹子一样,又凶又稳。回头把连里的骨干拉来,我请他们喝顿酒。太谷的老白干,和尚说已经挖出来了,今晚就能到太原。”
丁伟哈哈一笑。
“老白干?那可不能错过。不过老李,你这顿酒里怕是还藏着别的话要跟我说吧?”
李云龙没否认,只是笑了笑。
“晚上再说。”
天擦黑以后,和尚带着最后一批人员回了太原。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几匹驮着大坛子的骡子。坛子用草绳和破棉絮裹得严严实实,外面还套了木架。和尚把骡子直接牵到团部门口,把一个坛子从骡背上卸下来,抱到院子里轻轻放下。他打开外面的草绳,露出了一个深褐色的酒坛子。坛肚上贴着一张红纸,纸上写着“太谷老白干”几个字。封口的黄泥完好无损,泥面上还压着半截油布。
“团长,悦来酒馆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挖出来的。一共五坛,我全驮回来了。马长河说那酒馆的老板在坛子旁边埋了个记号,一根折断的槐树枝斜插在土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李云龙围着酒坛子转了一圈,笑得合不拢嘴。他蹲下身,用手指在酒坛肚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满的。老槐树底下埋了几年的老白干,全太原都找不出第二坛。今晚这顿酒,得让丁伟和楚云飞喝个够。虎子,让伙房弄几个菜——上次缴获的日本罐头还有没有?有就开几罐。再炒个鸡蛋,有花生米的话炸一盘。”
虎子挠了挠头。
“团长,花生米早吃完了。鸡蛋倒还有几个,是南城的老百姓送的。炒鸡蛋管够。”
“行,那就炒鸡蛋。再切点咸菜。酒管够。”
当晚,团部里摆了一桌。李云龙、赵刚、丁伟、张大彪、和尚、王承柱、孙德胜都在座。楚云飞因为三五八团北城防务调整抽不开身,派人送了一坛酒来,说改日再聚。丁伟坐在李云龙旁边,两个老战友边喝边聊。那老白干入口绵,后劲却大得厉害。才喝了小半碗,丁伟的脸就红了。
“老李,这酒埋了几年了?怎么比晋西北街面上卖的那些烈这么多?”
李云龙抿了一口,龇着牙笑了笑。
“我在太谷待过,知道悦来酒馆的老白干是全县有名的。一坛酒埋下去,从秋到冬,从冬到夏,几冷几热,酒劲全闷在坛子里了。今晚你慢慢喝,别着急。这酒后劲上来,能让你从太原一路睡到石峡沟去。”
赵刚在旁边提醒了一句。
“明天还要巡防呢,你们别喝太晚了。尤其是李云龙——旅部那边还等着回电呢。旅长今天下午发了三封电报,问你榆次仓库的仗打得怎么样,怎么还不汇报。我回了两封,第三封还没回。”
李云龙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进嘴里,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
“回他什么?就说缴获正在清点,明天报。旅长那儿不用着急。天塌下来我也得先把这顿酒喝了。老丁好容易来一趟,不尽兴怎么行。”
赵刚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催他。
酒喝到一半,孙德胜起来敬酒。他的骑兵营在石岭关到太原的公路上来回跑了几趟,又累又饿,刚才在营里吃了饭才过来。几杯酒下肚,他说话的声音也大了。
“团长,榆次城里的鬼子现在慌得很。今天下午骑兵侦察班回来说,城外的鬼子把老百姓往城里赶,不让他们出城。城门口堆了沙袋和拒马,所有路口都挖了机枪掩体。从石家庄来的援兵到了以后没进城,直接在城南搭了帐篷。看那架势,好像不是要守城,是要进攻。”
李云龙端着酒碗没喝,想了一会儿才说。
“鬼子当然要进攻。太原城这么大一块肉,他们吞不回去就睡不着。不过仓库这一把火烧得不轻,他们的弹药和粮食供应肯定受影响。什么时候动手,就看他们怎么解决补给问题了。咱们要做的,就是趁他们还没准备好之前,把太原城再加固一遍。”
丁伟接了一句。
“太原城能用来防守的只有城墙和几个城楼。鬼子如果集中炮火轰击一个点,城墙再厚也顶不住连续命中。得在城墙外多修几道外围阵地。太原城外有几个村子可以作为支撑点,把阵地前移,让鬼子的炮兵打不到城墙。”
李云龙和丁伟碰了一下碗。
“你想的跟我一样。明天开始,城外的几个村子各放一个排,挖交通壕,改造民房,把外围阵地连成一片。鬼子打太原,先在城外跟他缠。缠得他没法安心架炮,就没法专心轰城墙。再加上我让骑兵营在外围打他的运输队,让他的大部队断粮断弹。等他们疲惫了,撤回去了,太原就还是我们的。”
这顿饭吃到深夜才散。赵刚没喝多少,他把赵刚叫到一边,两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老赵,明天把缴获物资的清单再压一压。旅长那三封电报,我估计明天还会再来。你找机会跟旅部的人透个口风,就说仓库是打了,但洞里存的东西大部分被炸毁烧毁了,缴获有限。另外把关帝庙缴获的情报文件抄一份给旅部送去,分散一下旅长的注意力。他看了情报,就不会只盯着物资数目了。”
赵刚推了推眼镜。
“我试试。不过旅长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你越压着他越查。上次吴会计来查账那事,就是旅长怀疑咱们藏了东西。后来查不出问题,他才暂时没追。这一次如果压得太狠,他可能直接派人来太原蹲着。”
李云龙把嘴里的烟吐出来。
“那也得压。这么多物资如果全部报上去,我独立团顶多留下两成。旅长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他只要看见数目大,一定照单全收。我李云龙不是不给,是不能一下子给那么多。太原城现在要兵没兵要粮没粮,不多留点家底怎么撑得住?等这仗打完了,该上缴的上缴,我不含糊。但眼下不行。眼下这批物资得先让部队吃饱穿暖,把城墙修结实了,把枪械擦亮了。”
赵刚看了他一眼,终于点了点头。
“好。但有一条——你私下分给丁伟和楚云飞的物资,得做账外记录。不能留尾巴。旅部如果查起来,这笔账得有说法。”
李云龙点头。
“账的事你来做。你办事我放心。”
第二天一早,李云龙带着各营营长上了南门城墙。他站在城楼最高处,让各营营长用望远镜看清城外的情况。城外的田野上积着一层薄霜,远处的村子在晨雾里时隐时现。南门外的那片开阔地光秃秃一片,只有几堆去年秋收后剩下的秸秆垛子立在田埂边,冻成了硬邦邦的灰白色。
“看见没有,南门外这一片,从城墙根到前面二里地之间,一棵树都没有。鬼子攻城时炮火可以直接覆盖。所以要在城外修工事,把防线推出去。重点在两个村——城南的柳树庄和城东南的梁家堡。这两个村一左一右卡住了从南面和东面到太原的公路。把这两个村守住,鬼子的大部队就展不开。再加上城东的干沟和城北的河堤,城外就有了四道屏障。”
营长们一边听一边记。张大彪问了一句。
“团长,在城外放兵,城墙上的火力能支援到吗?”
“能。我在城墙上加配重机枪和迫击炮,专打城外阵地前出现的鬼子。但前提是城外的兵要能及时转移。村子里的阵地不能死守,顶不住就往回撤。城里的部队接应进城。别在城外跟鬼子拼光了。”
他顿了一下,把望眼镜收起来,看着营长们。
“记住,太原是咱们的。但太原城不是不能丢。把兵拼光了,城照样丢。我要的是城在人在,城失了人也要在。保存自己,消灭敌人。把这两句话给各连排长讲清楚。”
安排完城外的防线,李云龙又把赵刚叫到城墙下,两人沿着墙根一边走一边谈。
“老赵,老百姓的疏散工作做得怎么样了?”
赵刚从挎包里拿出一份统计表。
“城里的老百姓一共有七万八千多人。已经动员了两万多人迁到西山根据地,还有大约两万人在陆续收拾东西。剩下的三万多人多是老弱病残,走不了的,或者家里有病人需要留下。我的想法是,留下的人尽量集中到城北几个大院里,离北门近一些。一旦形势危急,方便从北门撤出。”
李云龙点头。
“集中安置的办法好。北门离三五八团的防区也近,撤退时楚云飞那边能帮着掩护。不过,这三万多人要吃饭,城里的粮食够不够?”
赵刚摇头。
“城里的存粮如果按全城百姓每天最低消耗算,也只能撑半个月。这还是把粥棚的配给压到了最低限度。如果加上守城部队,总共能撑二十天。再长就困难了。”
李云龙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走了几步。
“把缴获的粮食再压一压,先给老百姓吃。战士们的口粮也减一减。从明天起,全团每天三顿饭改成两顿。我和赵政委和战士们吃一样的,谁都不许开小灶。老百姓看见当兵的跟他们一起挨饿,心里会安定些。”
赵刚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走到东门时,遇上了正从城外回来的孙德胜。孙德胜浑身热气腾腾,像是刚跑了一阵马。他下了马,把马缰交给旁边的骑兵,走到李云龙面前。
“团长,太原到榆次的大路上,今天一早出现了大批鬼子的骑兵侦察兵。有十几股,每股五六个人,在太原东南方向来回游走。像是要找地方摸到太原城边上来。我让一连散开在几个路口拦着,这些小股骑兵不敢硬冲,但一直在远处转悠。”
李云龙的眼神冷了一下。
“鬼子的眼睛在往前伸。让骑兵营加强巡逻,遇到小股敌人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拖住他们。告诉城外的各个哨位,今天开始一律不准暴露位置。流动哨和暗哨多放一些,明哨减少。鬼子想摸清我们的外围部署,咱们偏不让他看清。”
孙德胜应了一声,上马走了。
太原城里,天光渐渐大亮。街上的人比前几天多了起来,有些铺子也开了门。卖菜的、卖炭的、卖柴火的都在城墙根下的空地上摆了摊子。战士们巡逻经过时,也不像刚进城时那么板着脸了,偶尔还会帮老人挑个水、扶个孩子。
李云龙回到团部后,发现桌上放着两份电报。一份是旅部来的,语气很急,问榆次仓库的战报怎么还没报上去。另一份是师部转来的,内容长一些,说接到内线情报,鬼子华北方面军已经批准了太原反攻作战计划,代号为“雪融”,参加的部队包括第一军主力、从石家庄调来的增援部队和晋西的一部分伪军,总兵力预计在一万人以上,进攻发起时间在最近十天内。
李云龙把两份电报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对赵刚说了一句话。
“回电旅部——榆次仓库战斗详细战报正在整理,今日内发出。给师部回电——独立团已做好战斗准备,太原外围防线正在加快构筑。请求旅部协调新二团在太原西面山区建立接应阵地。”
赵刚立刻去拟电文。
李云龙站在地图前面,把太原周围的每一处要点又过了一遍。鬼子的“雪融”作战一旦发起,太原的攻防战就不是小打小闹了。一万人以上的正规部队,加上山炮和航空兵支援,这座城会面临远比之前所有战斗都猛烈的攻击。他手里的兵力——独立团三个营加炮连、骑兵营、特战队,加上楚云飞的三五八团和丁伟带来的特务连,总数不到七千人。七千对一万多,守城的一方在兵力上处于明显劣势。
但李云龙不怕。太原城不是孤城。城外的西山根据地、城里的老百姓、正太铁路两边的抗日力量,都是他的后盾。他要把攻防战打成一场鬼子的消耗战,让太原城外变成鬼子的泥沼。
“老赵,给我接楚云飞的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李云龙把师部电报的内容简要说了。楚云飞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才说话。
“云龙兄,鬼子的作战代号叫‘雪融’。这个名字起得有意思。他们是打算把太原的防守像春天的雪一样化掉。好啊,我就让他看看,这雪下面到底是水,还是石头。”
李云龙笑了一声。
“楚兄说得好。这雪下面埋着的可是八路军独立团和晋绥军三五八团。鬼子的牙口再硬,也得崩掉几颗牙。今晚你来一趟,咱商量商量怎么在城外给鬼子挖坑。”
“好,晚上见。”
挂了电话,李云龙走出团部,来到城墙上。太阳已经很高了,城墙上的沙袋被照得发白。他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城外被薄雾笼罩的原野。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一股煤烟味和冻土的腥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把胸腔灌满了冷风,然后缓缓吐出来。远处,一个骑兵从东面的大路上跑回来,马蹄声由远而近,越来越急。
又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