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没有随押送队去太谷。他把筱冢一男送到刘家集以后,将俘虏交给了前来接应的总部保卫人员,自己带着半个特战队折返太原。
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后半夜了。城门口的哨兵验过暗号,放他们进了城。和尚没有回营房休息,直接奔了团部。团部里还亮着灯,李云龙和赵刚都没睡。桌上摊着太原到榆次一线的军用地图,油灯的火苗蹿得老高,把满桌的地图和文件照得通亮。
和尚推门进来时,李云龙抬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先去灶上找点吃的。”
和尚从挎包里掏出两个窝头,在灯下亮了亮。
“路上吃了。团长,筱冢一男送走了,交给总部的人了。这是交接凭证,总部的人签了字按了手印。”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
李云龙拿起来扫了一眼,放进抽屉里。
“人没事就行。丁伟的新一团特务连今天到了石峡沟,就等着你的侦察情报。榆次那边的军需仓库还没有被鬼子搬空,但时间不多了。两天以内必须行动。”
和尚把窝头塞回挎包,走到地图前面。
“团长,我回来之前带人从榆次东边绕了一圈。公路上鬼子的军车比前两天多了一倍不止,大多是往山里去的。车辙很深,是重车。我估计他们还在抓紧往仓库里运东西。仓库的位置我还没有亲自摸到,但已经有了大致方向。”
李云龙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停在榆次县城东南约十五里的一处标注为“老牛坡”的山地。
“这一带地形复杂,南边是太行山余脉,北边有条季节性河流。仓库如果在这片山区,出入口一定不会在正路上。你们今晚休息,明天白天出发。但别穿军装,穿便衣,扮成走亲戚的百姓混进去摸情况。”
和尚没有休息。他出了团部,在院子里洗了把脸。特战队的队员们还在门口等着他。这些队员跟着他跑了几百里路,一个个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没人喊累。和尚打了个手势,几十个人翻身下马,把马匹拉进马厩喂上草料。他让他们找地方躺着歇会儿,自己又回到团部,在地图前面站了很久。
“老赵,把这两天各营报上来的情况给和尚讲一下。”李云龙对赵刚说。
赵刚翻开笔记本,把最近一天太原城防的变化和鬼子的动态简要讲了一遍。和尚听完以后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鬼子的增援部队离榆次已经不远了。仓库里的物资是关键。如果让他们完成囤积,反攻太原的火力会非常强。”
“所以要快。”李云龙说了一句。
第二天天没亮,和尚带着四个特战队员出了城。五个人全部换了装,穿的是破旧的棉袄棉裤,腰里别着短枪,外面再用厚衣服盖住。和尚扮成一个走村串户的皮货贩子,背着一个半旧的布褡裢,里面装了几块兔皮和羊皮。另外四个人扮成他雇的脚夫,挑着担子跟在后面。他们走的不是大路,而是从太原东南方向出城后,斜插进一条干河沟,沿河沟往榆次方向运动。
干河沟里铺满了卵石,走起来硌脚。五个人却走得极快。太阳出来以后,他们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进入了榆次县境。这一带的山不高,但沟壑纵横,山坡上长着密密的灌木和野枣树。零星的村庄散落在山沟里,炊烟从村子上空升起来,被山风吹得歪歪斜斜。
他们经过第一个村子时,村口的土墙上贴着一张告示。告示上写着:任何人不许进入榆次东南山区,违者以通匪论处。落款是鬼子驻榆次司令部。和尚站在告示前面看了一会儿,把这张告示的位置记在心里。这里离老牛坡还有大约八里路,鬼子已经把警戒线推到了这么远的外围,说明仓库就在附近。
“走,从南边绕过去。”和尚低声对后面的人说了一句。
五个人离开村子,朝南边的一条羊肠小道拐进去。这条路顺着山脚蜿蜒向前,一侧是长满野枣树的陡坡,一侧是收割过的庄稼地。地里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作响。走了大约三里地,前面出现了一道铁丝网。铁丝网从山坡上一直延伸到山沟里,上面挂着几个生了锈的铃铛和一个歪斜的木牌。木牌上用日文写着“军事禁区”。
“别硬闯。鬼子的哨兵应该就在附近。”和尚蹲下来,把担子放在地上。
两个队员爬到高处观察,回来报告说铁丝网后面大约两百步有一间石砌的小屋,屋顶上架着天线,门口有两个持枪的鬼子在来回走动。石屋再往里,山路拐了个弯,看不到更深处的情况。
和尚带着人沿铁丝网朝南走。走了不远,发现铁丝网的下方有一段被野草覆盖的缺口。缺口不大,刚够一个人钻过去。他们没动这个缺口,继续往南绕。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了一个采石场的废坑。坑边堆着些没人要的碎石,坑壁上有几个黑乎乎的口子,是早年采石人挖的小窑洞。这些小窑洞散在废坑周围,像几个废弃的蜂巢。
“在这里停一下。”和尚钻进了其中一个窑洞里,放下肩上的褡裢。另外四个人也钻了进去。窑洞里很窄,地上铺着干草和几块破布,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人临时睡过。角落里有一个熄灭的火堆和两个空罐头盒。
“鬼子巡逻队到这里来过。”和尚捡起一个空罐头盒看了看,轻轻放下。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警觉。五个人在窑洞里蹲到天黑,没有生火。干粮是硬邦邦的杂面饼子,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啃了几口。天黑以后他们从窑洞出来,借着月光继续沿铁丝网往南摸。
月光下的山区很安静,只有风吹过野枣树发出的沙沙声。五个人贴着铁丝网外侧的山坡走,脚下不敢弄出一点声响。走了大约两里地,铁丝网突然拐了一个直角朝山上延伸过去。这里的地势高了起来,视野也开阔了些。和尚伏在山坡上的一丛灌木后面,朝前望去。月光下,一个宽阔的山间凹地展现在眼前。凹地四面环山,只有他们来的方向有一条窄窄的山沟通进去。凹地中央有一片人工平整过的平地,平地上建着几排木板房,靠近山根的地方有一个黑漆漆的山洞,洞口架着木架和铁门。洞口的正上方挂着一盏探照灯,灯光把洞前的一小片空地照得雪亮。
“就是这里。”和尚用气音说了一句。他趴在灌木后面,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借着月光开始画图。山洞的位置、木板房的布局、岗楼的位置、铁丝网的走向、凹地入口的宽度,全都画在了纸上。他画得很快,但每一笔都稳。
岗楼有两个,一个在凹地入口的左侧,一个在右侧山腰上。每个岗楼上有两盏探照灯,一盏照着前方,一盏照着山沟来路。凹地里的木板房大约有八排,朝南的四排是兵舍,朝北的四排是仓库。兵舍前面有伙房和操场,操场边上停着一辆卡车和两辆三轮摩托。山洞在凹地最深处,洞口两边用沙袋垒了射击掩体。洞口附近有两挺重机枪,用帆布盖着,月光下能看见枪管露出的半截。
凹地里有哨兵走动的身影。和尚数了数,光是洞口附近的固定哨就有四个,加上来回走动的流动哨,表面可见的哨兵有十多个。兵舍里的鬼子还睡着,但靠近伙房的那排屋子亮着灯,大约有一个班的人在值班。
“山洞里的空间多大,看不出来。但运货的卡车能直接开进去,洞口至少有两丈多宽,高度也够装三八大盖的木箱往上码。”和尚一边画一边低声说。
旁边的队员补充了一句。
“队长,北边那片山坡上,我数着有六个火力点。都是用木头和沙袋搭的,每隔三十来步一个。加上岗楼上的机枪,这个凹地的火力网布得很密。”
和尚点了点头,继续画图。
五个人一直趴到月亮西斜。天快亮时他们才慢慢撤回废坑的窑洞里。和尚把画好的图看了又看,又根据白天的观察做了几处修正。等到天完全亮了,他们沿原路返回了太原。
和尚把侦察图摊在团部的桌上时,李云龙俯身看了半天,眉头渐渐拧成了一团。
“好一座山中仓库。鬼子是真舍得下本。这个凹地的四面山势陡峭,只有南边那条山沟通进去。如果从山沟正面攻,火力全被两个岗楼和山腰上的火力点夹住,一个连都冲不进去。强攻不行。”
赵刚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指了指南边的那条山沟。
“山沟有多宽?能不能展开部队?”
和尚想了想。
“山沟最窄的地方,并排能走三个人。靠近凹地入口的地方宽一些,能并排走六七个人。但沟两边全是荆棘和乱石,部队在沟里运动速度会很慢。鬼子的机枪架在岗楼上,居高临下打山沟,等于把咱们当活靶子。”
李云龙的手指沿着山沟慢慢移动,最后停在凹地入口处。
“所以不能从山沟正面进去。和尚,四面山上还有别的路能下去吗?哪怕是小道或者陡坡也行。”
和尚用手指在图上画了两条线。
“凹地西面的山梁比较缓,有一面坡可以下去。但山坡上有鬼子的巡逻小道,白天有人巡,晚上有探照灯照着。东面山势陡,几乎下不去。但东面山坡上有几块突出的岩石,人下去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我们回来的时候试了一下,从东面的乱石坡往下走了大约三十步,再往下就是直壁。要下去得用绳子吊。”
李云龙听完又看了一会儿地图。他突然把手指点在凹地西面山梁上。
“西面山梁。这里离山洞最远,鬼子的注意力不会全部放在这里。你带特战队从这个方向用绳子索降下去。下去以后干掉山洞口的哨兵和机枪,打开洞口。我让张大彪的一营从山沟正面强攻,压制住入口两侧的岗楼和火力点。等特战队把洞口拿下以后,一营迅速突进去和你们会合。丁伟的特务连提前埋伏在凹地西面的山梁后面,战斗打响后从西面压下去,堵住鬼子的增援路线。王怀保的三营在外围接应,负责打援和撤退掩护。”
几个人围在桌前研究了小半天,又根据和尚的侦察图调整了几处细节。
当天晚上,李云龙把楚云飞请到了团部。丁伟也在场。三人围在地图前面,把作战方案最后确定下来。楚云飞听完整个方案以后,只提了一个意见。
“北面山坡上的六个火力点不能忽视。如果一营从山沟正面进攻,那六个火力点会从侧面打过来,形成交叉火力。我建议行动开始前,先用炮火把北面山坡上的火力点和两个岗楼打掉。三五八团配属的迫击炮可以打这个任务。我在太原北城的炮阵地上试过,能打到太原城北五里的目标。把迫击炮拆散了运到榆次南面的山上,架起来打仓库上方的岗楼,够得着。”
李云龙想了想,点头同意。
“行。炮火准备的事情让王承柱配合你们。打完第一轮炮火以后,骑兵连从太原东面出去,在太原到榆次的大路上搞出动静,摆出一副要打榆次县城的架势,把城里鬼子的兵力钉在城里。只要城里不出去增援仓库,这仗就好打。”
作战方案定了下来。李云龙、楚云飞、丁伟三人分工明确了各自部队的任务——楚云飞的三五八团一个营在王承柱炮连的配合下担任炮火支援和北面火力压制;李云龙的独立团一营主力担任正面突击;和尚的特战队负责攀岩潜入、打开洞口;丁伟的新一团特务连从西面压下去,截断鬼子撤退和增援路线;孙德胜的骑兵营一分为二,一部分在太原到榆次公路上袭扰,一部分担任战役总预备队。
散会以后,李云龙把各营营长召集到团部下达作战命令。张大彪、王怀保、孙德胜、王承柱、和尚全部到齐。李云龙站在地图前面,把整个战斗的部署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营长们听得极认真,有人在小本子上记着什么。
“这次打的是鬼子的军需仓库。仓库里有多少东西,谁也不知道。可能很多,也可能已经被运走了一部分。但不管多少,拿不走的全部炸掉。我们要的是鬼子的后续部队没粮没弹,不是抢他一个仓库发洋财。这一仗的关键就两个字——快、狠。打进去要快,炸掉要狠。不能给鬼子任何反应的时间。”
张大彪第一个开口。
“团长,一营打正面,天亮前摸到山沟入口,战斗一响就冲。特战队那边得把时间对好。别等我们冲到半沟里了,洞口的机枪还没敲掉。”
和尚在一边接了一句。
“张营长放心,战斗一打响,我先打探照灯和机枪。十分钟内一定把洞口拿下来。洞口一响信号弹,你们就冲。”
李云龙把各个环节的时间又对了一遍。最后他看了一眼表。
“明天晚上行动。叫‘掏心窝’。”
各营营长散去。和尚留了下来。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纸,递给李云龙。
“团长,这是侦察时顺手记的。除了山洞仓库,凹地里还有一个小地窖,入口在伙房西边的一堆木柴下面。可能是鬼子藏酒或者存罐头的地方。另外,北面山坡火力点的弹药箱就在战位后面,都是木箱,上面盖着帆布。要是打起来,先把那些弹药箱点了,火力点自然就哑了。”
李云龙接过纸看了一遍,拍了一下和尚的肩膀。
“好小子,这趟侦察干得比我想的还细。行了,赶紧去休息。明天白天养足精神,晚上动手。”
和尚笑了笑,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丁伟的特务连从石峡沟出发了。这个连一百二十多人,全是新一团的精锐,装备了三挺轻机枪和两支掷弹筒。他们从太原东南方向的山间小路往榆次南边穿插。连队出发前,丁伟对带队的连长说了一句话。
“记住,这一仗是配合独立团,但你们代表的是新一团。别给我丢人。到了阵地上,听李团长的统一指挥。如果西面山梁上遇到鬼子的巡逻队,能绕就绕,不能绕就一口气吃掉。不能让一个鬼子活着回去报信。”
特务连沿着山间小路出发后,丁伟回到团部告诉李云龙,部队已经按计划运动了。
李云龙点了根烟。烟草的味儿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开。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太原城外的山岭。
“丁伟,我有个预感。”
“什么预感?”
“这一仗打完,鬼子在太原外围的布局就全乱了。他们的援兵到了榆次也只能干瞪眼,没有粮食弹药,拿什么打太原?但如果打不好,让鬼子把仓库里的东西转运出去,太原的压力就会空前的大。所以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
丁伟点点头。
“你李云龙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这一回我信你。”
白天,太原城里依旧平静。南门的粥棚照常施粥,城墙上的战士照常换岗,巡逻队照常在街上巡着。但只有少数人知道,这种平静是表面的。各营连队都在悄悄备战。机枪擦好了,子弹点好了,手榴弹的保险销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突击队的战士用炭灰把脸抹黑,大刀用布条缠紧了刀柄,免得冲锋时打滑。
太阳落山以后,各部队开始出城。城门在入夜后不到万不得已是不开的,但今晚不一样。李云龙下了死命令:所有部队必须在城外集合,半个钟头内全部出发。谁拖了时间,军法从事。
城门口的街道上安安静静的,只听见急促而轻巧的脚步声。一队队黑影从各条巷子里出来,像几股黑色的水流,在南门外汇成一片。没有火把,没有号声,所有人都像影子一样在夜色中移动。马蹄子用破布裹着,踩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炮车和弹药驮子用草席包着,骡马的鼻孔都用湿布捂住,防止打响鼻。
李云龙骑在马上,亲自带着部队往东南方向行军。他的前面是和尚的特战队,后面是张大彪的一营主力。丁伟的特务连提前出发,已经在榆次南边的山林里等着了。王怀保的三营在最后,负责殿后和策应。孙德胜的骑兵已经散到太原到榆次之间的大路上了,他们今晚的任务是拖住城里可能出动的增援力量。
夜深了。山间的温度降得很快。战士们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凝成一片片雾。没有人说话,连咳嗽都憋着。队伍沿着昨天和尚走过的路线行军,到了下半夜,已经进入了榆次东南的山区。远远的,能看见老牛坡的影子,像一头卧着的黑牛,沉甸甸地伏在夜色里。
部队在山坳里停了下来。各连迅速按预定的位置展开。迫击炮在后面的山坡上架了起来,王承柱带着炮手们正在对表尺。北面的山坡上,三五八团的炮兵也在构筑发射阵地。东面山梁上,和尚带着特战队正沿着白天看好的路线朝崖壁摸去。西面山梁上,丁伟的特务连已经在灌木丛后面埋伏好了。
李云龙站在一个反斜面后面,用望远镜朝凹地了望。夜色中的凹地非常安静,只有探照灯的两道白光在黑洞洞的山谷里转来转去。洞口和岗楼的哨兵还在原处。兵舍里的灯光大部分熄了,只有伙房附近那间亮着。一切都和和尚侦察时说的对得上。
他放下望远镜,看了看表。距离总攻还有二十分钟。
“虎子,通知各部队——最后检查一次装备。看我信号。”
虎子猫着腰跑了出去。夜风吹过山坳,把李云龙披着的大衣下摆吹得翻起来。他没有动,像一根钉在黑暗里的铁柱子,目光穿过夜色,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即将被战火照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