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云舒了，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姓周，办事员。
“云舒？”
“是。”
“投亲插队，去平江市山林公社云家村？”
“对。”
周办事员翻了翻档案，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表格。
“来，把这几张填了。上山下乡光荣证、安置介绍信、户口迁移证明、粮油关系转移证明，一样都不能少。”
云舒接过表格，趴在桌上一张张填。
钢笔是自带的，英雄牌，大姐送的，灌了蓝黑墨水。
她写得认真，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周办事员看了一眼，又翻到云舒有高中毕业证，嗯了一声。
“字写得不错。”
填完表，周办事员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装着一沓票证和钱。
“这是你的安家费，标准是每人二百三十元，其中一百一十元是建房补助费。
你投亲插队，建房补助费就不发了，发一百二十元安置补助费。还有这些布票、棉花票、粮票、油票。
这是上山下乡光荣证，你收好，凭这个可以去百货大楼知青专柜领物资。”
云舒把钱和票证收好，贴身放着。
“还有这个。”
周办事员又递过来一张纸。
“这是你的安置介绍信，到了平江市先去知青办报到，他们会安排你去山林公社。公社那边盖了章，你再去云家村大队。”
“知道了。”
“最后——”
周办事员顿了顿，看了她一眼。
“下去了好好干，别给姑苏市丢脸。”
“您放心。”
云舒把信封揣好，站起来鞠了个躬。
从知青办出来，宋建国在门口等着，看见她出来就问。
“办妥了？”
“办妥了。”
云舒拍了拍胸口的信封。
“走，去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在市中心，三层楼，是姑苏市最大的商场。
一楼卖食品、日用百货，二楼卖布匹、服装，三楼卖家电、自行车。
知青专柜在一楼最里头，专门给下乡知青设的，凭上山下乡光荣证领物资。
云舒到的时候，柜台前面已经排了好几个人，都是来领东西的。
轮到云舒了，柜员接过光荣证看了看，从柜台下面搬出一堆东西。
一床棉絮被芯，一条被套，一条褥子，一顶蚊帐，一个搪瓷盆，一个茶缸子，一条毛巾，一块肥皂，一件雨衣，一双解放胶鞋。
东西堆在柜台上，满满当当。
云舒看了看，被芯是四斤的，薄了点。
她想了想，从兜里掏出布票和棉花票。
“同志，我想加三斤棉花，再扯几尺布，多打一床被子。”
柜员看了看票，点头。
“行，加三斤棉花多花三块六，布票你带够了吗？”
“带了。”
云舒把家里的布票都给了她，加上姆妈从纺织厂换的瑕疵布，够用了。
柜员从后面搬出一大包棉花，又扯了几尺蓝布。
云舒把东西归置好，加上家里已经备好的那几床被子，一共两床被褥，够用了。
从百货大楼出来，宋建国推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大包小包。
“二姐，村里冷，你棉花是不是少了。”
“少啥？我多加了三斤的，爸妈在那边排队，咱们快点去把被子打了。”
云舒拎着一个包裹，走得气喘吁吁，宋建国更是犹如老母鸡孵蛋一样的姿势，搭着腿往前走。
回到家，云舒就看见爷爷宋有根坐在院子里，身边放着一个布包。
“二伢儿，这是爷给你的。”
云舒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套工具，都是好钢口的，有的还带着油光，一看就是用了心保养的。
“爷——”
“这是你师傅让我转交的。”
宋有根抽了口烟。
“老黄说了，乡下买不到好工具，这套是他当年学徒时候用的，跟了他三十年，舍不得给别人。你好好用，别糟践了。”
云舒摸着那套工具，手指头有点抖。
她想起这一个半月，黄传根骂她的时候凶得很，但教她的时候从来不藏私，该讲的地方都讲了，不该讲的也讲了。
临走了，还把跟了自己三十年的工具送出来。
“师傅他还说了啥？”
“他说——别给他丢脸。”
云舒把工具抱在怀里，点了点头。
奶奶牛向花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
“这是奶给你做的棉袄，冬天穿。”
云舒接过来摸了摸，棉花的，厚实，针脚细密。
奶奶眼睛不好，做这件棉袄不知道熬了多少个夜。
“奶——”
“别哭，下乡是光荣的事，哭啥。”
牛向花嘴上这么说，自己先红了眼眶。
云秀莲从屋里搬出一摞衣服，整整齐齐叠好了，用包袱皮包着。
“这些是我从厂里换的布料做的，三身单的，一身夹的，够穿了。”
云舒翻了翻，都是棉布的，结实耐穿。
姆妈把厂里发的工装改了，收了腰，利利索索的。
“姆妈，太多了，我穿不完。”
“穿不完放着，乡下不比城里，衣裳不经穿，等明年了，我再给你寄。”
云秀莲又往包袱里塞了三双布鞋。
“这是你奶纳的底，结实。”
一家人忙活了一整天，把东西都归置好了。
云舒的行李堆在堂屋角落里，大大小小六个包裹。
宋建国蹲在那儿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二姐，你房间那一套书还要不要带。”
“要，去帮我拿上，活到老，学到老，你二姐是要去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人，东西不多咋作为？”
云舒踢了他一脚，让人机灵点。
宋建国嘿嘿笑，没躲。
临走前两天，一家人去派出所迁户口。
派出所不大，在街道拐角处，门口种着两棵梧桐树，叶子被晒得耷拉着。
云舒走在前面，云秀莲和宋家宝跟在后面，爷爷和奶奶没来，说是不想去，其实是舍不得。
办事员是个年轻姑娘，姓林，梳着两条辫子，看见云舒进来，笑着问。
“同志，办啥？”
“迁户口。”
云舒把户口本和安置介绍信递过去。
林办事员接过去看了看，从抽屉里拿出迁出证明，一边填一边问。
“下乡？”
“嗯。”
“去哪儿？”
“平江市山林公社云家村。”
林办事员抬头看了她一眼。
“投亲？”
“嗯，二舅舅在那边。”
林办事员点点头，低头继续填。
填完了，把迁出证明递过来。
“你拿着这个，到了那边去派出所落户。粮油关系也得转，去粮管所办。”
云舒接过来看了看那张纸，上面写着。
宋云舒，女，一九四七年生，住址姑苏市XX区XX街道XX号，因上山下乡迁往平江市山林公社云家村大队。
就这么几行字，一个人的根就挪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