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一辆。”
宋有根说得轻描淡写。
“二丫头学了一个半月农机,自己攒的,当给她大姐的添妆。”
王德茂放下筷子,认真看了云舒一眼。
这姑娘黑瘦黑瘦的,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机油印子。
但一双眼睛亮得很,坐在那儿不卑不亢,腰杆挺得笔直。
“自己攒的?”
王德茂问。
“嗯。”
云舒点头,嘴边又说起这几天说不知道多少次的那段话。
“废品站淘的旧件,重新攒的。车架是老凤凰的,结实,再用二十年没问题。”
王德茂是厨子,不懂机械,但他懂一个道理。
这个年月,能自己攒出一辆自行车的人,那是有真本事的。
自行车是什么?
是三大件之一,最便宜的就要一百八十块一辆,还要工业券。
普通工人攒一年工资都不一定买得起,买得起也不一定搞得到票。
宋家二丫头能自己攒一辆出来,那说明什么?
说明她有技术,有门路,有人脉。
这样的人,就算下了乡,也不会在泥地里刨一辈子食。
“二丫头学了一个半月农机?”
李桂兰接话了,语气比刚才热络了不少。
“嗯,跟农机站的黄师傅学的。”
云秀莲接过去说。
“拖拉机、打米机、榨油机,都能修能开。黄师傅说了,下去够用。”
李桂兰看了王德茂一眼,两口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德茂端起酒杯,又敬了宋有根一杯。
“亲家,有这门手艺,二丫头下去不愁。”
“托您的福。”
宋有根笑着碰了杯。
接下来这顿饭,气氛就不一样了。
李桂兰开始问云舒下乡的事,问去哪个公社,有没有地方住,二舅舅那边怎么安排的。
问完了还主动说。
“要是缺什么,跟大勇说,让他帮着张罗张罗。”
云秀莲心里头一松,知道这辆自行车起了作用。
不是王家势利,是这个年月,谁家都不容易。
王家出了那么大一个力,心里头打鼓是正常的,怕宋家是个无底洞,填不满。
现在看见宋家二丫头有手艺在身,不是那等没本事的人,心里头的石头自然就放下了。
吃完饭,两家人站在国营饭店门口说话。
王德茂抽着烟,跟宋家宝聊了几句厂里的事。
李桂兰拉着云秀莲的手,说招娣在店里干得好,公爹都夸了好几次。
王大勇站在一边,偷偷拉了拉宋招娣的衣角,宋招娣瞪了他一眼,脸红了。
云舒蹲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觉得挺有意思。
散了之后,一家人往回走。
宋建国推着家里那辆旧车,云舒推着给大姐攒的那辆新车。
宋招娣走在她旁边,忽然伸手握了握车把。
“二妹。”
“嗯?”
“谢谢。”
宋招娣声音很轻,云舒差点没听见。
“姐,咱俩谁跟谁。”
云舒笑了笑。
宋招娣没再说话,但手一直没松开。
碰面之后,王家那边的态度明显变了。
第二天,王大勇就骑着一辆半新的自行车来了宋家,后座上绑着一个大包裹。
“二妹,这是爹让带的。”
王大勇把包裹卸下来,打开一看,里头是好几个罐头。
有泡着牛肉的,泡着鸡肉的,全都浸满了油和辣椒,还有两罐腌好的雪里红。
云秀莲看着这些东西,想要拒绝。
“这——太多了,我给二伢儿拿两罐雪里红就行。”
“爹说了,二妹要下乡,得备着点东西。乡下不比城里,油水少,这些耐放,让她带下去。”
王大勇擦了把汗,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票。
“还有这个,公爹攒了半年的通用票,让我给二妹。到了乡下,要是缺什么,托人回来买。”
云秀莲接过来一看,都是些全国通用的粮票,这比粮食还是硬通货。
她手抖了一下,这年头谁攒这张票都要费老鼻子劲。
“这可使不得——”
“姆妈,您别推了。”
王大勇憨厚地笑了笑。
“爹说了,二妹有本事,咱们是一家人,这是情分。”
云秀莲看了云舒一眼,让女儿自己拿主意。
云舒点了点头。
“姆妈,收下吧。姐夫家的心意,我记着呢。”
云秀莲这才把票和东西收下,转身就去灶间烧水,要给王大勇下碗面。
王大勇坐在院子里,看着云舒蹲在墙根底下摆弄一堆零件,好奇地问。
“二妹,你这是弄啥呢?”
“给打米机做个配件。”
云舒头都没抬。
“师傅说乡下配件不好买,得自己会改。我练练手。”
王大勇凑过去看,只见云舒拿着锉刀,
一点点地锉一根铁轴,锉几下就停下来用卡尺量一量,量完了继续锉。
“这也太精细了。”
“差一毫米都不行。”
云舒说着,又锉了几刀,拿布擦干净,塞进一个轴承里试了试,转了一下,顺滑。
“成了。”
王大勇看着,心里头服气了。
这个年月,有技术的人到哪儿都吃香。
宋家二丫头虽然要下乡,但有这门手艺在身,往后肯定有大出息。
接下来的几天,王家陆陆续续又送了不少东西过来。
李桂兰从被服厂淘了几块瑕疵布,颜色素净,布料硬,给云舒做了两身衣裳。
王德茂从国营饭店弄了两个搪瓷盆、一对茶缸子,都是饭店发的福利,他攒着没舍得用。
宋招娣每天下班回来,也往云舒屋里搬东西。
一瓶酱油、一包盐、一小罐猪油、半袋子黄豆、几块咸菜疙瘩,都是些不值钱的,但都是乡下缺的。
“姐,你这都快把我当仓库了。”
云舒看着屋里堆得越来越多,哭笑不得。
“乡下不比城里,你去了就知道了。”
宋招娣一边往包裹里塞东西,一边说。
“这些东西看着不起眼,到了乡下都是好的。尤其是猪油,都是过年才能用的。”
云舒看着大姐忙活的背影,心里头热乎乎的。
她想起刚来的时候,大姐一声不吭把自己的六十块私房钱全拿出来了,那些钱是她攒了好几年的。
“姐,你放心,到了乡下我不会亏待自己的。”
“我知道。”
宋招娣转过身来,眼圈有点红。
“你是咱家最有主意的,从小就比我有主意。我就是——就是舍不得。”
云舒鼻子一酸,没接话,蹲下来继续打包。
距离下乡还有五天的时候,知青办的通知来了。
云舒一早起来,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把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对着镜子照了照。
黑是黑了点,瘦是瘦了点,但精神。
宋建国骑着自行车带她去的。
知青办在区政府大院里,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门口贴着一张红纸,写着‘上山下乡知青安置办公室’几个字。
推门进去,里头已经排了三四个人,都是来办手续的。
有俩姑娘站在那儿,穿着碎花衬衫,扎着蝴蝶结,看见云舒那一身工装,多看了两眼。
云舒没在意,排着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