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推着两辆自行车进院子的时候,正是傍晚。
院子里晾着衣服,奶奶牛向花在灶间忙活,油烟味飘出来,呛得人直咳嗽。
爷爷宋有根坐在门槛上抽烟袋,看见她进来,烟袋锅子差点没拿稳。
“这——”
“爷,我攒出来的。”
云舒把家里那辆旧车支好,又把新拼的那辆推到墙根底下,拍了拍车座,一脸得意。
“您瞅瞅,能骑不?”
宋有根站起来,围着那辆车转了两圈。
车架是墨绿色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色,但焊点结实,焊缝整齐,一看就是用心弄过的。
车把是半新的,车座子补了块皮,虽然不好看,坐着倒是软和。
链条锃亮,轮圈不摆,辐条根根绷得紧。
宋有根伸手捏了捏车胎,足气。
“你骑回来的?”
“嗯,骑了一路,顺当得很。”
宋有根把烟袋锅子别在腰上,跨上去试了一圈。
院子里窄,转不开,他就骑到巷子里去。不一会儿回来了,脸上带着笑。
“行,真行。比你爸那辆还轻快。”
云秀莲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两辆自行车并排停着,愣住了。
“这——哪来的?”
“姆妈,我攒的。一辆是咱家原来的,我把老化的零件换了,再用二十年没问题。另一辆——”
云舒拍了拍那辆墨绿色的。
“给大姐攒的嫁妆。”
云秀莲走过去,摸了摸车架,又看了看链条和飞轮,都是好的。
她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你这孩子,学了一个半月技术,就弄这个?”
“顺便的,顺便的。”
云舒嘿嘿笑。
“废品站淘的旧件,师傅帮我攒了最要紧的滚珠和轴碗,要不然还真凑不齐。花了几块钱,主要是搭功夫。”
云秀莲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没说出来,转身回屋了。
不一会儿,端了一碗红糖水出来。
“喝了。”
云舒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下去,甜得眯起眼睛。
宋招娣下班回来,看见院子里多了一辆自行车,还以为是云舒从哪儿借的。
等云秀莲说是给她攒的嫁妆,她愣在当场,半天没动。
“大姐,你试试。”
云舒把车推过来,让车主人感受感受。
宋招娣没接,站在那里,嘴唇抖了抖。
“你攒了一个半月,就为这个?”
“我学技术是主要的,这个是捎带手。”
云舒把车把塞进大姐手里,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快试试,看哪儿不合适,我再调。”
宋招娣攥着车把,指节发白。
她想起这一个半月,云舒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才回来,手上全是茧子,指甲从来没干净过,身上永远一股机油味。
“二姐——”
宋建国一脸霜打模样跨进院里,看见两辆自行车,眼睛一亮,跑出来围着转了好几圈。
“二姐你也太厉害了!这自行车真给你攒出来了?”
“你二姐是谁?”
云舒翘起下巴。
为了这辆自行车,三个废品站跑了十几次,请容许她骄傲这一下。
宋建国嘻嘻哈哈地跨上去试了一圈,下来的时候满脸崇拜。
“比咱家那辆好骑多了!二姐,要不还是我下乡 ”
“你先把大姐的班接好了再说。”
名字都已经报上去了,哪里还能改,云舒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宋建国摸着脑袋诶呦叫,他是真心的,二姐怎么打这么重。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围在桌前。
桌上比平时多了一盘炒鸡蛋,一碗肉末炖豆腐,还有一碟子腌萝卜。
奶奶牛向花把菜往云舒那边推了推,嘴里念叨着。
“多吃点,这一个半月瘦得跟猴似的。”
云舒端起碗扒饭,吃得呼噜呼噜响。
爷爷宋有根喝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
“明天跟亲家那边碰面,二伢儿那辆车推过去,我俩孙女儿都争气。
碰面的时候带去,让亲家看看,咱老宋家不是那等没门路的人家。”
宋有根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这话说的开怀。
宋招娣低下头,筷子顿了一下,没说话。
云秀莲看了公公一眼,又看了看女儿,心里头五味杂陈。
碰面的日子定在七月底,天热得蝉都懒得叫。
地方定在国营饭店,宋招娣上班的地方。
她对象叫王大勇,家里爹是国营饭店的厨师,姆妈在街道被服厂上班。
这次为了匀出一个工作给宋招娣,婆家那边出了不少力,也提了条件
两家以后当亲戚处,不能样样补贴娘家。
这话听着生分,但放在这个年月,谁家都不宽裕,能拿出一个正式工来,已经是天大的情分。
宋家一家子到的时候,王家已经到了。
王大勇他爹王德茂,五十来岁,圆脸,肚子微挺,一看就是厨子,手上全是刀疤和烫伤的印子。
他姆妈李桂兰,瘦高个,说话利索,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来人。
“来了?快坐快坐。”王
德茂站起来招呼,语气客气,但客气里带着点疏离。
这个年月,谁家把工作让出去,心里头都有一本账。
王家出了这么大一个力,说句不好听的,是宋家高攀了。
要不是大勇跟招娣处了两年,感情在那儿摆着,这桩婚事王家未必肯应。
两家人坐下,桌上摆了几碟花生米、卤豆干,王德茂又让服务员上了两盘饺子、一碗红烧肉。
宋有根端起酒杯敬了王德茂一杯。
“亲家,这次的事,老宋家记在心里。”
“说这些就见外了。”
王德茂笑着碰了碰杯,眼睛扫过宋家人,心里头在盘算。
宋家宝是个老实人,话不多,闷头坐在那儿。
云秀莲倒是能说会道,但也是个工人,没什么门路。
宋招娣这姑娘不错,勤快,懂事,在国营饭店上了几天班,李桂兰就夸了好几次。
但也就这样了。
王家出了这么大一个力,往后两家走动,宋家怕是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往。
王德茂正想着,宋有根放下酒杯,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大丫头的嫁妆,家里都备得差不多了。被褥四床,搪瓷盆两个,暖壶一对,茶缸子一对,一辆缝纫机,还有一辆自行车。”
缝纫机是早商量好的,也是家里早早攒下的。
只有自行车三个字一出来,桌上安静了一瞬。
王德茂夹花生的筷子顿了一下,李桂兰的眼睛亮了亮。
“自行车?”
李桂兰问了一句,语气里的疏离少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