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米机的原理比柴油机简单，但结构更精密。
云舒拆开一看，里面全是筛网和碾辊，稍微偏一点就出米不匀。
“这个得靠手感。”
老李头看了快一个月，终于耐不住了，站长不擅长打米机的机械原理，主动站出来教云舒。
“装的时候不能紧也不能松，紧了碾碎了，松了剥不干净。”
云舒拆了装、装了拆，反复练了十几遍，才找到那个刚刚好的感觉。
榨油机就更麻烦了，液压的，有高压油管，拆的时候得先泄压，不然会伤人。
云舒第一次拆的时候忘了泄压，黄传根一把把她拽开。
“你不要命了？！”
云舒吓出一身冷汗。
差点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没见到主角，她这个穷亲戚先嗝屁。
从那以后，云舒在本子第一页用红笔写了四个大字：先泄后拆。
一个月的时候，云舒已经能独立排除常见故障了。
那些没见过的故障，师傅考他的时候，云舒十个也能对上三四个。
有一天站里来了一台手扶拖拉机，打不着火，机手急得满头大汗。
“黄站长，我这明天还要下地呢！”
黄传根看了云舒一眼，有意试一试她。
“你去看看。”
云舒过去检查，先看油路，有油，再看电路，有电。
最后拆了喷油嘴，发现是积碳太严重，堵死了。
“师傅，喷油嘴堵了。”
“能修不？”
“能！”
云舒把喷油嘴拆下来清洗，调好压力，装回去一试，拖拉机轰隆隆地响了。
机手看着啧啧称奇， 巾帼不让须眉，连声感谢。
“这小师傅厉害啊！这可解了我的援了，黄站长，您这徒弟收得值！”
黄传根嘴上不说，脸上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晚上回家，云舒把这事说了，一家人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奶奶特意多炒了两个菜，爷爷破例喝了两盅酒，还叫着云舒跟他一起喝。
云舒也不怵，端着酒杯，一杯下肚，让宋有根大喝一声。
“老黄怎么说？”
宋有根问。
“师傅说还行，凑合。”
“那就是夸你了。”
宋有根笑着喝了一口酒。
云秀莲看着女儿，这一个月下来，瘦了不少，也黑了不少，但整个人精神了。
活脱脱跟个猴似的，黑瘦黑瘦，这还没下乡呢，就给自己糟蹋成这样。
“二伢儿，你二舅舅来信了。”
云秀莲把信递过来。
云舒接过去看，二舅舅云大壮的字写得周正。
秀莲姐、家宝姐夫：
来信收悉。舒舒的事家里都准备好了，屋子收拾出来了，就在正房东边那间，朝南，亮堂。
外甥女要学拖拉机，这是好事，大本事。村里正缺这样的人，我跟大队长商量了，只要外甥女肯来，队里给记技术工分，不用下大田。
我跟公社农机站的老孙打听过，咱们公社今年有可能分一台拖拉机，但一直没人会开。外甥女要是学会了，这就是现成的岗位。
让外甥女好好学，别怕吃苦，把本事都学到手。到了村里，有她二舅舅在，不会让她受委屈。
春兰也说想妹妹了，让我在信里带个好。
大壮
1964年7月
云舒看完信，心里头暖洋洋的。
大表姐想她了，她也想快点见到这‘主角，看看这位大器晚成的表姐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日子过得飞快。
一个半月过去，云舒把农机站能学的都学了个遍。
拖拉机、打米机、榨油机、柴油机、手扶拖拉机，甚至跟老李头学了点钳工活，能用锉刀修零件。
老李头有句话。
“配件不匹配的时候，你得自己能改。改好了能用，改不好就废了。”
云舒学了点皮毛，不够精通，但至少知道怎么下锉刀，怎么量尺寸，怎么让一个偏大的轴塞进偏小的孔里。
黄传根最后一天教她的时候，说了句实在话。
“你学得差不多了，下去够用。但要记住，机器这东西，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勤保养、多检查，别等坏了再修。”
“记住了，师傅。”
“还有——”
黄传根顿了顿，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到了乡下，别跟人逞强。你是姑娘家，该示弱的时候就示弱，别让人觉得你什么都行，到时候什么都找你。”
云舒愣了一下，越咀嚼越觉得这话说得对，然后重重地点头。
“谢谢师傅。”
“别谢我，是你自己争气。”
黄传根拍了拍那台她练了一个半月的拖拉机。
“去吧，到那边好好干，给师傅长脸。”
云舒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这一个半月，她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才回来。
手上全是茧子，指甲就没干净过，身上永远一股机油味。
但她也学到了真本事，学到了能让她在乡下站稳脚跟的本事。
第二批知青下乡的时间还有十天。
大姐宋招娣的婚期也到了。
云舒这两天一直往废品收购站跑，运气好，正好一去就看到一个还没来得及被收走的旧车架。
她想用一堆破烂拼出一辆自行车给大姐做嫁妆，被黄传根骂了好几次不务正业。
不过，自行车最要紧的三轴的滚珠与轴碗，也是黄传根帮着搓出来的。
“拿去拿去，快把你那破车弄出来，我倒看看踩着能不能飞。”
最终，云舒还是凭着一本破册子，翻遍了三个废品站，加上师傅帮忙，凑出了全部零件，组装出一辆轱辘能转的自行车。
顺手将家里那辆自行车的老化零件一起换了，还能再用个二十年。
自行车刚搓出来，云舒要骑上去试试，被黄传根赶下来，他要先探探底，看徒弟有没有给他这个师傅丢脸。
“这丫头，还真被她弄成了，就是倔！”
当着面，黄传根没说什么，云舒一走他就找到老宋。
当云舒骑着一辆车、推着一辆往家里赶时，隔壁院的街坊邻居都惊动了。
这车虽然破破烂烂，但框架结实，一看就是能骑能用的。
当初云家小芽儿申请顺延安置，他们还认为这也是想钻空子，现在看是真学了本事。
云舒这一天一直往废品站跑的事儿，邻里邻居都知道。
自行车可是三大件之一，正能凑废铁手搓出来这么一辆，不少人都自动围了过来。
要有本事，在哪儿都能过得好。
云舒有这样的本事，去乡下那是她他的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那些邻居们，话到嘴边又转了弯，变了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