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传根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都不知道在期待些什么,怎么能有人这么有精力。
他叹了口气,把扳手拿过来,亲自示范了一遍。
“看好了,这是巧劲儿,不是蛮力。你一个姑娘家,力气比不上男人,就得靠巧。”
云舒眼睛都不眨地看着,等黄传根示范完,自己上手试了一遍。
“不对,手腕别僵着,跟着走。”
又试一遍。
“差不多了,多练。”
云舒就蹲在那儿,拿报废的机器一遍遍地拆了装、装了拆。
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变成茧子,指甲断了好几次,她拿剪刀剪了继续干。
到了第三天,云舒索性把一头长发自己拿剪刀铰了,被姆妈和大姐心疼地拽去理发铺修整齐。
黄传根嘴上不说,眼睛却一直盯着。
看她拆装的手法一天比一天利索,心里头暗暗点头。
一个星期后,黄传根开始教云舒发动拖拉机。
“这东西看着唬人,其实就那几个步骤。你先检查油路和水路,再看电瓶有没有电,最后摇把手。”
云舒站在拖拉机旁边,手握紧摇把,深吸一口气。
“使劲儿,别怕。”
她咬咬牙,猛地一摇。
拖拉机轰隆隆响起来,黑烟从排气管里往外冒,震得她整个人都在抖。
“成了,成了!”
云舒跳起来,觉得自己真牛!
“师傅,我发动着了!”
黄传根站在旁边,嘴角抽了抽,大惊小怪的。
“吵死了,熄火。”
云舒笑嘻嘻地熄了火,又在本子上记。
发动步骤——检查油路、水路、电瓶,摇把要使劲,一次到位。
黄传根瞥了一眼她的本子,已经用了大半本,密密麻麻全是字,还画了零件图,标注着尺寸和参数。
“你这本子给我看看。”
云舒递过去。
黄传根翻了翻,越翻越认真。
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有些地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红色是重点,蓝色是注意事项。
“这都你自己记的?”
“嗯,晚上回去整理一遍,怕忘。”
黄传根把本子还给她,沉默了一会儿,说。
“明天我托人去省城给你找几本书,光动手不行,得懂原理。”
现在知识多珍贵呀,云舒一听有书学,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谢谢师傅!”
“别谢我,学不会我可不认你这个徒弟。”
“保证学会!”
又过了几天,黄传根开始教云舒开拖拉机上路。
农机站后面有条土路,没什么人,正好练车。
一节土路坑坑洼洼,拖拉机开过去扬起一路黄尘。
云舒坐上驾驶座,手握方向盘,脚踩离合,黄传根站在旁边喊。
“慢点!你当开飞机呢?”
“师傅,我没踩油门——”
“离合松慢点!你想把变速箱干废?”
云舒赶紧松慢些,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前拱,一拱一拱的,像只笨鸭子。
黄传根在后头跟着走,一边走一边骂。
“你是开拖拉机还是骑驴?稳当点!”
快了不行,慢了更不行,云舒咬了咬后槽牙,把心神稳住,慢慢找到了感觉。
方向盘比汽车重,打方向要提前,离合和油门的配合也得重新适应。
练了一上午,总算能直直地开出去了。
黄传根站在树荫底下喝水,看着云舒在土路上来回跑,跟老李头说。
“这丫头学东西快,就是太急了。”
“年轻人嘛。”
老李头笑着说,有些可惜,自己怎么没抢到这么个好徒弟。
“你当年不也这样?”
“我当年?我当年可比她稳当。”
“得了吧,你当年第一次开拖拉机直接撞墙上了。”
黄传根老脸一红。
“那是刹车不好使。”
云舒练到第三天,已经能在土路上拐弯、掉头、倒车了。
动作大胆得很,让黄传根看着心都跟着颤,一直叫她慢一点,慢一点。
“行了,明天教你修变速箱。”
黄传根心疼站里的拖拉机,决定教点别的。
“光会开没用,坏了你得会修。”
“好嘞!”
这天晚上回家,云舒累得连饭都不想吃。
浑身都是机油味,头发洗了两遍还有味道。手上的茧子又厚了一层,碰热水都疼。
这段日子,真是把云舒能遭的罪都遭了。
就连最初的念想都变了,云舒现在想着的,去找大表姐是顺便的。
她一定要成为一名优秀的拖拉机手和机械维修师。
云舒想着苦不能白受,每天回家一定要把笔记整理一遍,还会翻出高中的物理课本从头到尾自学,能找到的书都要看一看。
一天下来浑身都疼,躺在床上全靠恒温体质添加的睡眠模式,几乎是头挨着枕头就着。
半夜,姆妈云秀莲又来看她,看见她被子蹬到一边,轻轻给她掖好。
又看见桌上摊着的笔记本,翻开看了两页,密密麻麻的字和图,有的地方还沾了机油。
云秀莲鼻子一酸,把本子合上,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她还要去寻摸寻摸给女儿找点营养品补补,这样出体力,动脑子,不补,人得熬干。
半个月过去,云舒已经把农机站里那几台报废拖拉机拆了个遍。
从发动机到变速箱,从液压系统到电路,每一样都摸得透透的。
黄传根教着教着,发现这丫头不光学得快,还能举一反三。
“师傅,这个喷油嘴的弹簧要是软了,能不能自己调?”
“调什么调?换了。”
“可是万一没有配件呢?”
黄传根愣了一下,想到公社农机站情况不比市里,还是解释。
“那得看情况,有的能调,有的不能调。能调的得用这个。”
这些,黄传庚没准备教的,时间不够,云舒问起,又去屋里拿出一个专用工具。
“你自己试试。”
云舒试了半天,还真给她调好了。
“师傅您看,雾化比刚才好了!”
黄传根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 这伢儿的野路子有点意思了。
“还行,凑合用。不过记住,这是应急,正路子还是换新的。”
“记住了。”
又过了一周,云舒开始学维修打米机和榨油机。
这是爷爷特意交代的,到了公社,这些东西比拖拉机还常用。
老百姓要吃饭,打米机坏了全村都着急。
这个年代的乡下,一台打米机就是半个村子的命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