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沉浸在睡眠模式中,身体没有预警,只觉得做梦时有什么东西在锁喉。
实际上是每一位进来看她的家人都细心体贴地帮她掖了掖被子。
云秀莲连夜把厂里发的工装翻出来,拆了袖子收了腰,改成了两套合身的。
藏蓝色的卡其布,洗得发白,但结实。
“姆妈,这改得也太好了。”
云舒第二天一早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袖口收得利利索索,领子也改小了,不像旧工装,倒像件正经外套。
“到了站里别嫌难看,这是让你耐脏的。”
云秀莲又往她包里塞了两个杂粮馒头、一块咸菜疙瘩。
“中午别在人家站里吃饭,咱不带那个嘴。”
云舒应了,背着书包出了门。
农机站在城北,从家里走过去要四十分钟。
爸爸宋家宝干脆就把家里唯一一辆自行车留给了云舒,让她骑着去。
云舒到的时候,黄传根正在院子里修一台手扶拖拉机,满手油污,嘴里叼着根烟。
“来了?”
“师傅好!”
云舒脆生生叫了一声,把书包放下,先去倒了杯凉茶递过去。
黄传根接过来喝了一口,上下打量她一眼,挺精神的一个女娃儿。
“老宋的孙女?”
“嗯!”
“长得倒像你姆妈。”
黄传根把烟掐了,指了指那台手扶拖拉机。
“先别动,看。看明白了再上手。”
云舒就蹲在旁边看。
黄传根拆零件,她就递扳手,递完了拿个小本子记。
拆的顺序,用的工具型号,螺丝拧了几圈。
黄传根看她动笔,哼了一声。
“记那玩意儿有啥用?脑子呢?”
“师傅,我脑子笨,记不住。”
“你脑子笨?老宋说你考高中全班第三。”
黄传根嘴上不饶人,手上动作却慢了,拆到关键地方还特意停下来。
“看清楚没?这地方是重点,柴油机就靠这个喷油嘴吃饭。”
云舒凑过去看,点点头,又在本子上画了个草图。
黄传根瞥了一眼,画得还挺像样,没吭声。
第一天下来,云舒浑身都是机油味。
手上洗了三遍还有黑印子,指甲缝里全是脏的。
回家路上她觉得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蹲了一天,膝盖酸得厉害。
进门的时候,宋建国已经从街道办回来了,正帮着奶奶端饭。
看她那副样子,心里揪了一下。
“二姐,你脸上——”
云舒去照镜子,鼻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道黑,像猫胡子。
“噗。”
云舒自己先笑了。
她总觉得自己现在不像穷亲戚,像奋斗女主。
谁让女主离穷亲戚太远了,她靠都靠不上,只能先靠自己。
一家人看她笑,也跟着笑。
奶奶牛向花赶紧打了盆热水,取了皂角。
“快洗洗,洗完了吃饭。”
饭桌上摆了一盘炒鸡蛋、一盘炒青菜,还有碗咸菜汤。
云舒饿坏了,连扒了两碗饭,吃得比平时都多。
“慢点吃,没跟你抢。”
云秀莲看她那样,心里发酸,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蛋。
“姆妈,师傅今天教了我拆柴油机,喷油嘴那块我记了三页纸。”
云舒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地说。
“吃饭别说这些,听着就腻歪。”
爷爷宋有根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压不下去。
“老黄怎么说?”
“师傅说我脑子笨。”
都是几十年的老伙计,谁不知道谁啊。宋有根心里有数了。
“他就那脾气,骂你才是教你。他要是不理你,那才是真没戏。”
云舒点点头。
“我知道,有跟师傅好好学。”
吃完饭,家里什么事都不需要云舒做,身上那身衣服是云秀莲拿过去洗的。
一家人都把云舒赶进屋里,又给她点了灯,让她再学学。
歇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云舒又精神抖擞地去了农机站。
黄传根正喝茶,看见她进来,手里的茶缸子顿了一下。
“昨天教的还记得不?”
“记得!”
云舒把本子掏出来。
“师傅您看我记的。”
“谁让你看本子了?我问你脑子里记了多少。”
云舒想了想,把喷油嘴的工作原理说了一遍,边说边比划,说到关键处还蹲下来指着那台柴油机的位置。
黄传根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嫌弃变成意外,最后哼了一声。
“还行,没全忘。”
这一天,黄传根教云舒拆装整台柴油机。
农机站的院子不大,停着三台报废的拖拉机和一堆乱七八糟的零件。
六月的天,铁皮棚子底下跟蒸笼似的,热得人喘不上气。
黄传根教了一个钟头就受不了了,搬了把椅子到树荫底下坐着。
云舒还在那台机器前蹲着,恒温体质发挥作用了,额头只有微微冒汗,工装后背也只湿了一小片。
别看恒温体质不起眼,同样的体力,云舒能多干一小时活。
“你不热啊?”
黄传根扇着蒲扇,朝这边喊了一声。
“热!心静自然凉嘛。再说了,师傅,我要学技术呢。”
云舒头都没抬。
“师傅您先歇着,茶缸里有水,我把这个螺丝拧下来。”
黄传根看着她,突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一毛钱。
“去,买两根冰棍来。”
云舒这才站起来,擦了把汗,接过钱就跑。
回来的时候买了三根,黄传根一根,站里另一个老师傅一根,自己一根。
“你这孩子,让你买两根你就买三根,自己还搭上钱。”
“没搭上,这是三分一根的小豆,我还赚了一分。”
云舒笑嘻嘻的,蹲回去继续拧螺丝。
黄传根咬着冰棍,没在乎这一分钱的,跟旁边的老李头说。
“老宋这孙女,有点意思。”
老李头也是农机站的老维修工,五十多岁,手上有绝活。
他看了云舒一眼,升起了一股爱才之心。
“是个好苗子,就是可惜要下乡。”
“下乡也不耽误。”
黄传根可不这么想,他看得更通透。
“学了这个,到了公社就是技术员,比在城里当临时工强。”
云舒听见了,没接话,手里的扳手拧得更用力了。
日子就这样进入了一个循环。
云舒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剥一个鸡蛋,将饭桌上已经微凉的粥一股脑吸进肚里,揣上两个杂粮馒头就出门。
到了站里先烧水泡茶,把师傅们的茶缸子都续上,然后开始练。
黄传根骂她,她就笑。
“你看看你这手,拆个螺丝都能拆反了方向,你是拧螺丝还是卸螺丝?”
“师傅我改!”
“改?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
“师傅您说得对!”
黄传根骂不下去了,因为云舒已经掏出本子,认认真真写上。
拆螺丝注意方向,顺时针紧,逆时针松。
“这都要记?”
“要的要的,师傅您接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