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办事员在户口本上盖了个章,那一页写着‘迁出’两个字,红彤彤的,刺眼睛。
云秀莲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章盖下去,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姆妈——”
云舒想说话,云秀莲摆了摆手,转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宋家宝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走吧,去粮管所。”
粮管所在另一条街上,不远,走过去十分钟。
办事员是个中年男人,姓赵,胖乎乎的,说话慢吞吞。
“转粮油关系?”
“嗯。”
云舒把户口迁出证明和粮油供应证递过去。
赵办事员接过去看了看,拿出一个本子,一边登记一边说。
“城市户口转农村户口,粮油关系也跟着转。你到了那边,拿着这个证明去公社粮管所,他们会给你办新的供应证。”
他在粮油供应证上盖了个章,写着‘迁出’两个字,又填了一张转移证明。
“好了。”
云舒接过证明,揣进兜里。
从粮管所出来,一家人往回走,谁也不说话。
路过一家小卖部,宋建国停下来。
“二姐,你等着。”
他跑进去,不一会儿出来了,手里拿着几根冰棍。
“给,小豆的。”
云舒接过来咬了一口,甜丝丝的。
“你哪来的钱?”
“我攒的。”
云秀莲手里也拿着一根,在后面看着,眼泪又下来了。
下乡那天,天刚蒙蒙亮,云舒就醒了。
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不想起。
但得起。
大表姐还等着她呢。
作为穷亲戚,要去大表姐身边打卡签到,这个任务才算作数。
云舒坐起来,把被子叠好,穿上那身工装,把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对着镜子照了照。
还行,精神。
推门出去,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爷爷宋有根坐在门槛上,烟袋锅子红彤彤的。
奶奶牛向花在灶间忙活,油烟味飘出来。
爸爸宋家宝在搬行李,把六个大包裹往院门口挪。
姆妈云秀莲在堂屋桌上摆饭,白粥、咸菜、炒鸡蛋,还有一碟子肉末。
大姐宋招娣来了,王大勇也来了,骑着他那辆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布兜。
“二妹,这是爹让我带的。”
王大勇把布兜卸下来,打开一看,是一罐子猪油渣、一小坛子酱豆腐、一兜子干辣椒,还有几块腊肉。
“爹说这些耐放,让你带下去,馋了就弄一点。”
云舒看了看,这些东西在城里都是好东西,到了乡下也是稀罕物。
“替我跟叔叔说谢谢。”
“客气啥。王大勇憨厚地笑了笑,帮着搬行李。
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谁也不说话,只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
云舒喝了两碗粥,吃了半个鸡蛋,又夹了一筷子咸菜。
吃饱了,放下碗,看着一桌子人。
“我走了。”
爷爷宋有根把烟袋锅子磕了磕。
“到了那边,听你二舅舅的话,别逞强。”
“知道了,爷。”
奶奶牛向花从灶间出来,手里拿着六个比拳头还大的肉包子,用油纸包好了塞进云舒手里。
还有一个军绿色的军用水壶,里面已经灌了甜水。
“路上吃,别饿着。”
“知道了,奶。”
姆妈云秀莲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写信。”
“嗯,到了就写。”
爸爸宋家宝把行李一件件绑在自行车上,绑完了站在那里,看了云舒一眼,转身回屋了。
云舒知道,他是怕自己忍不住。
宋建国推着自行车,后座上驮着两个最大的包裹。
“二姐,我送你去火车站。”
云舒点了点头。
一行人出了院子,巷子里已经有不少邻居在等了。
隔壁院的张婶递过来两个鸡蛋。
“二丫头,路上吃。”
对门的李大爷塞过来一包花生。
“到了乡下好好干,给咱街道争光。”
云舒一一谢过,把东西塞进包里。
街道办事处派了一辆大卡车,停在巷口,车上已经站了好几个知青,胸前戴着大红花,有说有笑的。
云舒爬上卡车,接过行李放好,站在车厢边上往下看,所有送行的人眼里都是不舍。
“二姐,到了写信!”
“知道了!”
敲锣打鼓的声音响起来,街道干部站在车头前面讲话,说了一些‘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之类的话。
云舒没听进去,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人群里的那一张张脸。
车开了。
卡车突突突地往前开,巷子越来越远,人群越来越小。
云舒站在车厢里,风吹乱了头发。
看见姆妈终于没忍住,转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看见爷爷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朝她挥了挥手。
看见小弟追着卡车跑了几步,被爸爸拉住了,又跑去自行车那边。
云舒没哭,但鼻子酸得厉害。
火车站到了。
站台上全是人,送行的、被送的,挤得满满当当。
云舒背着大包裹,左一提右一提,手里拎着六个行李。
还没走两步,已经被追上来的大姐,姐夫还有小弟帮忙提着东西,一起跟着队伍往前走。
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红绸子被风吹得飘起来。
上了火车,找到座位,把行李塞进座位底下和行李架上,坐下来喘了口气。
宋建国趴在车窗外面,把一样东西塞进来。
“二姐,给你。”
是一本书,《机械制图基础》,封面上印着机械工业出版社,泛黄的书页一看就是旧书。
“哪来的?”
“废品站淘的,花了两毛钱。”
宋建国擦了把汗,笑着说。
“你不是说要学嘛,我就帮你留意了。”
云舒接过书,翻开看了看,里面有些页被撕掉了,但大部分还在,能看。
“行,小弟有心了。”
汽笛响了。
列车员在车厢门口喊。
“送行的同志请下车!送行的同志请下车!”
站台上响起一片哭声。
宋招娣站在车窗外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
“保重。”
“大姐,我会想你的,姐夫,你跟我姐好好的!”
“小弟,你也是,好好干,别给咱家丢脸。”
火车动了,哐当哐当,一点一点往前挪。
云舒坐在窗边,看着站台越来越远,所有人还站在那里,手举在半空中,一直没放下来。
火车出了站,速度越来越快。
田野、村庄、河流,从窗外掠过。
姑苏市越来越远。
平江市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