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跑,窗外的风景从城郊的厂房、烟囱,渐渐变成了一片连着一片的稻田和零零散散的村庄。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座位早就坐满了,过道里还站着不少人。
有下乡的知青,有探亲的家属,也有出差办事的干部模样的人。
空气里混着烟味、汗味,还有从行李架上那些包裹里透出来的腌菜味,说不上好闻。
云舒靠窗坐着,对面是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姑娘。
梳着两条齐肩的辫子,穿着碎花衬衫,脚边放着两个大包袱,一看也是下乡的知青。
那姑娘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时不时擤一下鼻子。
云舒看了她一眼,从兜里掏出一块水果糖递过去。
“吃吗?”
那姑娘愣了一下,接过糖,小声说了句谢谢,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脸上的神色松快了些。
“你也是下乡的?”
“嗯,去平江市山林公社。”
“我去临吴县下面的一个公社,好像叫柳河公社。”
那姑娘说着,又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那边啥样,听街道办的人说,那边连电都没通。”
云舒没接话。
她心里头也打鼓,但打鼓归打鼓,路是自己选的,为了大表姐,硬着头皮也得走下去。
车厢那头传来一阵哄笑声,几个男知青凑在一起聊诗歌,声音大得很。
列车员过去说了一句‘小点声’,他们才把嗓门压下去。
火车晃荡了将近四个小时,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窗外的房子多了起来,一条不宽的河从铁路桥下穿过。
河上有几艘小木船,船头站着戴草帽的人,手里拿着长竹竿,慢悠悠地撑着。
站台上的高音喇叭正播着样板戏,断断续续地传来几句唱词。
平江市到了。
列车员在车厢里喊了一嗓子,车厢里顿时热闹起来,人们纷纷站起来拿行李,过道里挤成一团。
云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把座位底下的包裹一个一个拽出来,堆在脚边。
六个大包裹加上一个军绿色帆布挎包,大大小小堆了一堆,她自己看着都有点发愁。
火车哐当一声停稳了,车门打开,站台上的嘈杂声立刻涌了进来。
云舒左肩挎着挎包,两只手各拎一个包裹,胳膊底下还夹着一个,剩下两个实在拿不了了。
正琢磨着怎么一趟搬下去,就听见车窗外头有人喊了一声。
“舒舒!”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爽利劲儿。
云舒扭头一看,站台上站着一个姑娘。
扎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用红头绳扎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底下是一条蓝布裤子,裤腿卷到脚踝上面,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鞋帮子干干净净的。
大表姐,云春兰。
云舒差点没认出来。
她看原主记忆里的表姐,还是那个活泼的大姐姐模样。
可眼前这个人,虽然只比她大两岁,整个人却像一棵从地里长出来的白杨树,腰杆笔直,肩膀宽展,黑红黑红的脸上带着笑,一双眼睛亮得像夏天晚上的星星。
不是那种城里姑娘的白净秀气,反而像脚扎在土地里,浑身都透着茂盛生命力的好看。
云春兰个子不算高,目测一米六五左右,比云舒高了小半个头,但站在那儿稳稳当当的,像脚下生了根。
明明只大两岁,却给云舒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全感,好像有她在,什么事都不用怕。
终于!终于见到任务目标了!
云舒舒了一口气,哎了一声,回了大表姐一个热烈灿烂的笑。
正要开口喊人,云春兰已经三两步挤过人群,到了车门前。
“来,给我。”
话音还没落,云春兰已经把云舒手里拎的两个包裹接过去了,胳膊底下夹的那个也抽走了。
动作利索得像摘瓜,一点都不费劲儿。
“姐,还有一个——”
“看见了。”
云春兰弯腰钻进车厢,把座位底下那两个漏掉的包裹也拽了出来,一手提两个,肩上还挎着一个,六个大包裹被她一个人扛了大半。
云舒手里就剩一个帆布挎包和那个军用水壶了。
“姐,你分我两个——”
“不用,你跟着我就行。”
云春兰说着已经往站台出口走了,步子快得很,六个大包裹在她手里晃悠悠的,看着沉,她走得倒稳当。
云舒赶紧小跑着跟上,心里头又是佩服又是过意不去,还有一点点的理所当然。
这大表姐,力气也忒大了。
出站口挤满了人,接站的、拉客的、卖东西的,吵吵嚷嚷。
云春兰挤在前面,嘴里喊着‘借过借过’,硬是从人缝里开出一条路来。
云舒跟在后头,只需要闷头走,连方向都不用看,跟着表姐的背影就行。
出了站,云春兰把行李放在路边,擦了把汗,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云舒一眼。
云舒穿着一身改过的工装,头发铰得短了,只到耳朵下面,用两个黑卡子别着,脸上晒黑了不少,手上也多了茧子。
“咋瘦成这样了?”
云春兰皱了下眉,语气里带着心疼。
“姐,我这还瘦?我这已经是胖的了。”
云舒拍了拍自己的脸,笑嘻嘻地说。
“你是没见着我上个月,那才叫瘦得跟猴似的。”
云春兰没接话,伸手捏了捏云舒的胳膊,捏到硬邦邦的肌肉,这才点了下头。
“走吧,先去知青办办手续。”
云舒跟着云春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打量这座陌生的城市。
平江市比姑苏市小得多,街道窄一些,房子矮一些。
街上人不多,三三两两的,骑自行车的人少,大部分是走路的,偶尔过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响,比城里的汽车吵多了。
知青办在县政府大院里,一排平房,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云春兰显然来过,熟门熟路地领着云舒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干部,短发,戴着眼镜,桌上一摞档案,手里拿着钢笔在写什么。
“同志,您好。”
云春兰先开口。
“这是我妹妹,从姑苏市来投亲插队的,这是她的介绍信和档案。”
云舒赶紧把牛皮纸信封递过去。
女干部接过去看了看,翻了翻档案,又抬头看了云舒一眼。
“云舒?”
“是。”
“高中毕业?”
“是,今年刚毕业。”
女干部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表格,又拿出一个印章盒子。
云舒接过表格,趴在桌上一张张填。女干部看了一眼她的字,嗯了一声。
“字写得不错。资料上说,你在姑苏市学过农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