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农机站的师傅学了一个半月,拖拉机、打米机、榨油机都能开能修。”
女干部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刚才认真了些。
“山林公社正好缺个会农机的,你要是真能行,去了那边有用武之地。”
“我会好好干的。”
女干部在表格上盖了几个章,又在一张介绍信上签了字,添了一句,递过来。
“好了,这是你的落户介绍信,到了山林公社先去公社报到,公社盖了章再去云家村大队。户口本你拿着,到了云家村交给大队会计就行。”
云舒接过来,仔仔细细折好,揣进贴身口袋。
从知青办出来,云春兰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估摸着下午三四点钟的样子。
“得快些,去临吴县的汽车一天就一趟,错过这趟就得等到明天了。”
云舒一听,腿都软了。
刚下火车还没来得及歇口气,这就又要赶路?
但她没说出口,跟着云春兰就往前走。
从县政府大院到汽车站,走了将近两里地。
云春兰担着六个大包裹,走路带风,步子又大又快。
云舒几乎是一路小跑地跟着,身上就一个挎包一个水壶,还喘得呼哧呼哧的。
“姐——你慢点——”
“快了快了,马上就到了。”
云春兰嘴上说得好,头都没回,步子一点没慢。
等到了汽车站,云舒已经出了一身汗,工装后背湿了一片。
云春兰去看车来没来,云舒就靠着行李蹲下来,灌了一大口水,喘匀了气。
车站不大,就一个院子,停着两三辆长途汽车,车身刷着绿色的漆,有的地方漆皮掉了,露出底下的铁皮。
地上铺着碎石子和煤渣,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空气里飘着一股汽油味和尘土味,混在一起。
没一会儿,云春兰回来了。
“车来了,上车。”
云舒站起来,拎着挎包跟着往车那边走。
车门前已经排了七八个人,有扛着麻袋的老乡,有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一个穿着中山装、夹着公文包的干部模样的人。
云春兰把六个大包裹一个一个搬上车,塞进座位底下和行李架上,动作利索得很。
司机坐在驾驶座上,嘴里叼着烟,看着云春兰搬行李,嘟囔了一句‘女娃子力气不小。’
云春兰笑了笑,没接话,拉着云舒往后走。
车上空位不多,云春兰眼尖,一眼看见倒数第二排靠窗有两个空位,赶紧拉着云舒过去,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外面。
“姐,你坐里面吧,外面挤。”
“没事,你坐着,外面进出方便。”
云舒没再推,坐下来把挎包放在腿上,靠着椅背长出了一口气。
车子还没开,车厢里已经坐满了人,过道里还塞了几个麻袋和竹筐,空气闷得很。
有人抽烟,有人嗑瓜子,有个抱小孩的妇女坐在引擎盖上,小孩哭个不停,怎么哄都哄不好。
云舒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碗粥、吃了半个鸡蛋、两个包子,在车上也只吃了一点,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拧开水壶灌了一口,又从挎包里掏出油纸包,里头还有四个肉包子,奶奶包的,这会儿已经凉了,但闻着还是香。
云舒自己拿了一个啃,又把油纸包递到云春兰面前。
“姐,你吃。”
“我不饿,你自己吃。”
“你吃嘛!我奶奶包的,可好吃了。”
云春兰看了一眼那包子,白面皮,捏褶子捏得匀匀称称,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
她知道这包子在城里也是稀罕东西,哪里肯要。
“真不饿,你留着明天吃。”
云舒不管,她见到主角就有那种天然的亲昵感,掰开一个包子,把带肉馅少的那一半塞进云春兰手里。
“姐,你要是不吃,我也不吃了。”
云春兰看着手里那半个包子,又看了看云舒,一个城里姑娘与她没有半点嫌弃,心里头一软,咬了一口。
“好吃不?”
“好吃。”
云春兰笑了,腮帮子鼓鼓的。
“你奶奶手艺真好。”
云舒自己也啃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
“那可不,我奶包的包子,整条街都有名。”
两个人就着水,把四个包子吃完了。
云舒打了个嗝,靠回椅背上,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汽车发动了,轰隆隆地响,车身抖了两下,慢吞吞地开出车站。
出了城,路就不好走了。
柏油路变成石子路,石子路变成土路,坑坑洼洼的,车子一颠一颠的,像只笨鸭子在地上拱。
路边不时闪过几间土坯房,墙上刷着白灰大字标语。
云舒被颠得屁股疼,换了个姿势,靠着窗户跟云春兰说话。
“姐,我插队的事,大队那边咋说的?”
云春兰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稳稳当当的,一点都不嫌颠。
“队长和支书都同意了,就等看你本事。”
“看我本事?”
“嗯,你不是说要开拖拉机嘛。队里去年就打了报告要台手扶,公社那边批了,但一直没人会开,车就停在公社农机站的院子里落灰。你要是真能开,队里巴不得你来。”
云舒一听,眼睛亮了。
“真的?”
“我还能骗你?”
“那打米机、榨油机呢?队里有吗?”
“打米机有一台,老得不行了,三天两头坏。榨油机没有,要去公社的油坊,那边有一台,也是老掉牙的玩意儿,动不动就坏。你要是能修,那可是大功德。”
云舒拍了拍胸口。
“姐你放心,我这俩月可不是白吃苦的。拖拉机上手就能开,打米机、榨油机我都会修,连柴油机拆了装、装了拆,来来回回几十遍了。”
云春兰看着她那副得意的小模样,忍不住笑了。
“那敢情好。”
“姐,你在队里干啥呢?”
云春兰搓了搓手指头,语气平平淡淡的。
“经济队,种经济作物。我是队长,带着十来个人,给咱们大队赚钱的。”
经济队,十来个人,队长?
“姐,你也太厉害了。”
“厉害啥呀,不就是种地嘛。”
云春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又读高中又会修机器,那才叫厉害。我二妹秋菊你也知道,卫校毕业的,分到公社卫生院了,防疫护幼组。我们家三个,就我没读出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自嘲,但更多的是坦然。
“我那时候就是读不进书,一上课就打瞌睡,老师讲的啥都听不进去。后来索性不读了,回来种地,反倒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