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不读书也厉害。”
云舒说得很认真,她打心底里相信这个事。
“你能当经济队队长,那说明你有本事。种地也是学问,你没学过,但你会,这比读书还难。”
云春兰被她这么一夸,反倒不好意思了,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就你会说话。”
车子又颠了一下,云舒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赶紧抓住前排椅背。
“这路也太破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
云春兰原本记忆里,对云舒的印象已经模糊了,只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现在看着,又觉得亲切,笑着说。
“等到了咱们村,那路比这还破。你坐惯了就好了。”
云舒龇了龇牙,没敢想。
车子开了大概一个钟头,在一个镇子上停下来,下了一批人,又上了一批人,车厢里比刚才松快了些。
云春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又坐回去。
“饿不饿?”
“不饿,刚才吃包子吃饱了。”
“那渴不渴?我带了水。”
云春兰从自己带的布兜里掏出一个竹筒水壶,拧开盖递过来。
云舒接过去喝了一口,是凉茶,有点苦,带着回甘,但解渴。
这凉茶是用金银花和甘草熬的,村里人夏天都喝这个,比白水来得解乏。
“姐,二舅舅那边——家里都好吧?”
“好着呢。”
云春兰把竹筒收回去,拧好盖。
“你二舅妈把屋子都收拾出来了,就在正房东边那间,朝南,亮堂。被子是新絮的,床板也擦了,就等着你来。”
“那外公外婆呢?”
“爷爷年轻时受了伤,腿脚不太好,走路得拄拐,但精神头还行。奶奶身体硬朗,每天还能喂鸡喂猪。”
云家村里还有这么多亲人呢,她去云家村,不是做一颗无依无凭的飘萍。
云舒点了点头,心里头踏实了些。
车子又开了半个多钟头,在一个岔路口拐了个弯。
路更窄了,两边全是稻田,稻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像波浪一样翻涌。
远处有几座山,不高,圆乎乎的,像馒头扣在地上。
“快到了。”
云春兰指了指窗外。
“过了那条河,再走五里地,就到县里了。”
云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条不宽的河,水不深,能看到河底的石头和沙。
河上有一座石桥,不宽,刚好够一辆汽车通过。
桥栏杆是青石板的,有的地方长了青苔,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字迹被风雨磨得模模糊糊,只隐约认出‘乾隆’两个字。
汽车过了桥,路更颠了,云舒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死死抓着前排椅背不敢松手。
车斗里有个老汉的鸡笼被颠翻了,两只母鸡扑棱着翅膀咯咯叫,惹得一阵笑骂。
云春兰也不太习惯坐车,但也不像别人那样见到车就发怵。
又与土地打交道惯了,并不觉得坐车是件多累的事儿。
看着云舒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像是怕自己下一秒也被颠出车外,这又与刚才那个表妹很不一样。
心里头一软,忍不住笑出声来。
“放松点,越紧张越颠。”
“姐,你不觉得颠吗?”
“这算什么颠呢。”
云舒深吸一口气,试着放松肩膀,果然好了些,但还是颠。
下了火车转汽车,这才是去县里,等到了村里,还不知道要颠成什么样。
云舒想完,又觉得自己矫情,大表姐能受得,她怎么就受不得?
可转念,这怎么能怪她呢?
这路就是颠。
云舒面上乖巧,心里虽然说这一路的坏话,结果被大表姐揽了过去。
被大表姐搂在怀里,与她靠在一起,这一路好像确实不那么颠了。
就这么,车又开了十来分钟,车子在一个只有门牌的汽车站停下。
司机拉开车门喊了一声。
“临吴县到了!下车的赶紧!”
云春兰站起来,开始往下搬行李。
云舒也跟着站起来,拎着挎包和水壶,跟着下车。
车门外的空气比车里好闻多了。
在路上一天了,太阳已经偏西,挂在远处那座馒头山的山顶上,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
云舒站在破败的水泥地上,有气无力地开口。
“姐,我们还有多久?”
“快了快了,我先带你去山林公社办手续,再回村里。”
云春兰分了两趟,把六个大包裹从车上搬下来,堆在路边,擦了把汗。
“走吧,从这儿到山林公社要走两个小时呢,去看看能不能拦到车。”
云舒看了看那堆行李,又看了看云春兰。
有心想让大表姐放个行李出来让她拿,一想到那重量,又不敢开口。
等会儿开口了,走到半路上又让大表姐拿回去,还不够笑话的。
“姐,你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这算啥累的。走,你跟着我就行,咱们边走边拦车。”
云春兰没想到是云舒,光是坐车就坐累了,说着已经把六个包裹扛在肩上、提在手里,看云舒背着身后的包,挎着水壶,不算吃力,没有再帮忙。
“行,走吧。”
两个人沿着县里唯一一条主路往前走。
路两边是低矮的砖瓦房,有的墙上还刷着‘农业学大寨’的标语,红漆褪了大半,斑斑驳驳的。
路边有一家供销社,门板已经上了一半,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云舒把背包带紧了紧,走得气喘吁吁。
她看了看走在前面的云春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扛着六个大包裹,步子还是稳稳当当的,腰杆笔直,一点都没弯。
这就是主角啊。
云舒心里头冒出这么一句话,自己都觉得好笑。
什么主角不主角的,这就是大表姐。
发呆几秒功夫,云春兰走得更远了,云舒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姐,等等我。”
云春兰回过头来,夕阳照在她脸上,黑红黑红的,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
“走不动了?”
“谁说的?我走得动!”
云舒咬着牙,走得比刚才更快了。
可她心里清楚,两条腿已经开始打颤了,脚底板也磨得生疼。
她想起出发前妈妈往她鞋里垫的那副厚鞋垫,这才走了多一会儿就顶不住了。
两个小时,对庄稼地里的人来说近也不近,说远也不远。
只有云舒一路都在祈祷,快路过一辆车吧,随便什么都好。
可惜,天不遂人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