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过去一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后斗里坐着的人像看稀罕似的瞅她两眼,转眼就没了影。
云舒有过两个月的锻炼,身体素质有所提高,一开始还能跟得上,走了一个多小时后,步伐越来越慢,觉得身后的背囊像是压了坨铁坨。
云舒咬着牙不敢吭声,怕大表姐笑话她。
可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滚,后背的衣裳湿透了一大片。
等看到公社标志性的那棵大槐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云春兰是经济组组长,常来公社开会,学技术的,交指标任务的,对这熟得很。
领着好像被包裹压矮了两寸的云舒,一下就把知青关系转接收手续办齐了。
打这儿起,云舒就不再是城里姑娘,而是云家村的一份子。
到了山林公社,离最近的云家村大队就不远了。
“姐,不远是有多远?”
“不远,快到了。你这包里有什么?来拿过来我给你背。”
云舒嘟囔着,姐嘴里没一句实话,就知道哄她快了,还是没答应。
大表姐拿着比她身上包重好几倍的六个包裹走了一天了,她哪好意思再让人背自己的包。
从山林公社到云家村,脚程不快的不到一个钟头,快些的四十分钟就能到。
可是今天带了个人,还是个走不惯山路的城里姑娘。
云春兰怕她摔着,特意放慢了步子,遇到坑坑洼洼的地方还回头提醒一句。
天擦黑时她们往村里走。
快到村口时,云舒手里的那个大手电,举得胳膊都酸了。
村里出行靠的更多是火把和煤油灯,手电筒用得珍惜,谁家有一只大手电,那是很有面子的事。
云舒手里这只手电不但亮堂,而且大,包里还有好几节电池,都是家里备着的。
村口大磨盘处,蹲着几个乘凉的老汉,远远地看着一束光打过来,就看见云春兰领着个姑娘走过来,都抬起头来看。
有个老汉嘴里叼着旱烟杆,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的。
“春兰,这就是你姑苏来的妹妹?”
“嗯,我二姑姑家的,云舒。”
“哟,城里姑娘,长得真俊。”
云舒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笑着打了个招呼。
“大爷好。”
“好好好,来了就好,村里又添了个知青。”
几个老汉交头接耳了几句,大概这次来的知青不一样,听云会计说,那些铁家伙她都是会的。
云春兰看云舒累了,没有多留,赶紧领着云舒进了村。
村里有些年头了,早些年还出过当官的,有一条窄窄的青石板路,被鞋底磨得油光水滑。
两边是白墙黑瓦的房子,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墙上爬满了丝瓜藤,有的门口堆着柴火垛。
家家户户都点上了灯,昏黄的光从门窗里透出来,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还有一股烧柴火的烟气。
云春兰在一座院子前停下来,推开了木门。
木门轴吱呀一声响,惊动了院子里拴着的一条黄狗,那狗汪了一声,被云春兰喝住,便摇着尾巴凑过来嗅云舒的裤脚。
“到了。”
院子里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
东边是正房,西边是厢房,中间是个小天井,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满了青色的石榴,再过一个来月就能摘了。
墙根下码着一摞劈好的柴火,灶房的烟囱还在往外冒烟。
一个中年妇女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云舒,眼睛一亮。
“舒舒来了?”
“二舅妈!”
云舒这一路走来,有过一万次要放弃的念头,甚至想着既然见到大表姐了,任务就算成功,干脆再回去。
这会儿看见更多的亲人,喊了一声,鼻子一酸,差点没掉下眼泪来。
云春兰的姆妈,也就是云舒的二舅妈,姓王,叫王桂兰,是个圆脸的农村妇女,说话嗓门大,笑起来声音响,一看就是个爽快人。
“快进来快进来,饿了吧?饭马上就好。今天特意杀了只鸡,炖了一锅汤。”
王桂兰擦了把手,接过云舒手里的包裹,一边往里走一边喊。
“大壮!舒舒来了!”
正房里走出一个中年男人,黑瘦黑瘦的,穿着粗布白汗衫,蓝色大裤衩,手里拿着一杆烟袋。
二舅舅,云大壮。
云舒叫了一声。
“二舅舅。”
云大壮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高兴是藏不住的。
他拿烟袋朝东屋指了指,嗓音有点哑。
“来了就好。你外公外婆出去找人说话了,等会就回来,快进屋歇着,饭马上好。”
云舒跟着进了正房,东边那间屋子果然收拾得亮亮堂堂的。
床上铺着新絮的被子,蓝底白花,闻着有太阳的味道,还有一股皂角的清香。
窗台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罩擦得锃亮,火柴就搁在旁边。
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都没灰。
床头还摆了一个粗陶罐子,插着几枝野菊花,黄灿灿的,一看就是今天刚摘的。
“这屋子——”
“你二舅妈收拾了好几天,就等你来。”
云春兰把行李放好,拍了拍床铺。
“你先歇会儿,我去灶房帮忙。”
“姐,我跟你去。”
“不用,你歇着。”
云春兰把她按坐在床上,转身出去了。
云舒坐在床上,看着这间小屋,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有换个地方住的实感。
摸了摸被子,软和的。
看了看窗户,糊着新的窗纸,窗纸上还贴了一对红窗花,剪的是喜鹊登枝。
闻了闻空气,有一股淡淡的艾草味,大概是熏过屋子了。
忽然想起出发前妈妈拉着她的手说的话,眼眶又有点发热。
姆妈有跟云舒说过,她往家里寄过一次钱,让云舒安心在二舅舅家住着。
以后家里每月给她寄十块,小弟寄五块,一月有十五块。
如果大队情况复杂,没能成为拖拉机手,就让二舅舅给她分一个最轻松的工,咱不求工分,别太累了。
这会屋里没人,云舒又把包裹都拆出来,该归置的归置,然后拿着一罐切好的牛肉、泡着辣椒的罐头走出去。
院子里,云春兰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夕阳的最后一抹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了一层暖色。
远处传来几声蛙鸣,咕呱咕呱的,近处的草丛里还有蛐蛐在叫。
“姐,尝尝这牛肉好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