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春兰看着那罐子牛肉,油汪汪的,辣椒和花椒粒浮在表面,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她没急着接,先把手里的菜择完了,才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土,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这得多少油啊。”
云春兰第一反应不是肉,是油。
那罐子里头的油能有三四两,还带着辣椒和花椒的香味,要是留着炒菜,够吃好些天了。
“姐,你尝尝。”
云舒直接把罐子递到她嘴边。
云春兰犹豫了一下,用筷子夹了一片,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够麻,够辣,够味儿!”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云舒看着大表姐那副样子,心里头高兴。
“好吃就好。这是大姐夫让带的,他爹在国营饭店当厨子,做的。
等会儿找个盘子,夹半罐出来,给家里添个菜。”
“不行。”
云春兰把嘴里的牛肉咽下去,擦了擦嘴角,唇边还有牛肉的香气,依旧拒绝。
“你留着慢慢吃。城里东西金贵,到了乡下可买不着这个。”
她说着就要把罐子往云舒屋里推。
“你这孩子——”
二舅妈王桂兰不知什么时候从地里回来了,手里还攥着几根葱,围裙上沾着泥点子。
她听见了云舒的话,也走过来看那罐子牛肉,啧啧了两声。
“这油多好啊,红亮红亮的。舒舒,你留着吃,别拿出来。
村里不比城里,吃的没那么多,家里手艺也只有这样。
大多数时候都是白水煮菜,你肯定吃不惯。把这块肉留着,以后慢慢吃。”
王桂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她是真心觉得怠慢了城里的外甥女。
人家在城里吃得好好的,非要下乡来受苦,她这个做舅妈的要是连口像样的菜都拿不出来,心里头过意不去。
“二舅妈,还有呢。”
云舒没应,把罐子往灶台上一放,语气坚定。
“这一块一定要大家一起吃,否则我以后也不好意思一个人吃独食。”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自然,眼睛弯弯的,一点不见外。
王桂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云春兰拉了一下袖子。
“姆妈,那就添上吧。舒舒的心意,别推了。”
王桂兰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云舒,叹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
“行行行,你们姐妹俩说了算。那我就炒进去?”
“别炒,凉拌也行。”
云春兰从碗柜里翻出一个齐整的白瓷碗,碗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但洗得干干净净。
她用筷子小心地把罐子里的牛肉片夹出来,一片一片码在碗里,码得整整齐齐。
那动作轻得很,生怕带出太多油。
在云舒的催促下,夹了半罐,碗里堆了个尖,才允许停下来。
罐子里的油她没动,红亮亮的,还剩下大半罐。
“油留着,以后炒菜放一点,香。”
云春兰把罐子盖好,放在灶台角落里,又拿了个碟子扣在上面,怕落灰。
云舒看着她那副仔细劲儿,心里头又酸又暖。
这年月,谁家都不宽裕,二舅舅家能收留她,多一张嘴吃饭,已经是天大的情分。
云舒想了想,又从罐子里夹了两三片牛肉,趁云春兰不注意,直接塞进她嘴里。
“唔——!”
云春兰被塞了个猝不及防,瞪着云舒,想说话又说不出来。
“你要是饿了自己吃就好了,一会儿开饭了,我给你多装点饭。”
“姐,你吃你的,我吃我的。”
云舒笑嘻嘻的,又夹了一片自己吃了,嚼得满嘴香。
王桂兰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你们姐妹俩,倒像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可不是嘛。”
云春兰擦了擦嘴角,看了云舒一眼,眼里带着笑。
“虽说好几年没见了,可一见面就亲。”
灶房里的饭菜香越来越浓了。
王桂兰把那只炖了一下午的老母鸡从锅里捞出来,搁在案板上剁。刀
落下去,砧板咚咚响,鸡汤的香味飘了满院子。
黄狗蹲在灶房门口,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眼巴巴地看着灶台。
云春兰把择好的菜洗了,又去缸里舀水淘米。
灶台上两口锅,一口炖鸡,一口蒸饭,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烧,映得人脸都红了。
云舒想帮忙,被王桂兰按在板凳上。
“你别动,今天你是客,坐着歇着就行。”
“二舅妈,我不是客,我是来插队的,以后就是家里人了。”
王桂兰手里的菜刀顿了顿,眼眶忽然有点红。
“对,家里人。”
她转过身去继续剁鸡,声音有点哑。
“家里人就更不用你动手了,坐着。”
天彻底黑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夜风里沙沙响,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比城里多得多,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村口的青蛙叫得更欢了,远处的田埂上还有萤火虫在飞,一明一暗的,像是天上掉下来的星星。
外公云德山和外婆陈桂英遛弯回来了。
外公今年六十七,年轻时在地主家扛活,腿被牛顶过,落了残疾,走路得拄拐。
但精神头好得很,腰板挺得直直的,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个讲究人。
外婆陈桂英比他小两岁,身子骨硬朗,每天还能喂鸡喂猪,闲不住。
老两口进了院子,看见灶房里亮着灯,闻见鸡汤的香味,就知道有好事。
“舒舒来了?”
外婆陈桂英一进门就喊,声音洪亮得很。
云舒赶紧站起来,迎上去。
“外婆!”
“哎——我的乖囡!”
陈桂英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看了又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瘦了,比上次来瘦了。你姆妈也不给你多吃点。”
“外婆,我不瘦,我结实着呢。”
云舒拍了拍胳膊,故意绷了绷,逗得陈桂英破涕为笑。
外公云德山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看了云舒一眼,点了点头。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你二舅舅信里都说了,学了一个半月农机?
好,有本事好,到了咱村,有用得着的地方。”
“外公,您腿好些了吗?”
“老毛病了,不碍事。”
云德山摆摆手,在堂屋的八仙桌前坐下来,掏出烟袋,慢慢装烟丝。
“你二舅妈炖了鸡?闻着就香。”
“外公,您鼻子真好使。”
云舒笑着,去灶房给外公倒了碗热水,放在他手边。
又去屋里把一个包裹的东西都翻出来,这都是爸爸和姆妈给家里带的,云舒等着人都齐了,一起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