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陈桂英已经进灶房帮忙了,一边帮着烧火一边跟王桂兰说话,声音低低的。
又过了一会儿,院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姑娘走了进来,穿着白衬衫、蓝裤子,头发扎成一条马尾,干净利落。
皮肤比云春兰白一些,但也不是城里姑娘那种白,是那种健康透着红润的白。
眉眼和二舅妈像,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二姐!”
云秋菊一眼就看见了灶房里的云舒,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拉着她的手晃了晃。
“你可算来了!我等了好几天了!”
云秋菊今年十七,比云舒大一岁,但从卫校毕业了,分到了山林公社卫生院,在防疫护幼组做事。
她性格比云春兰活泼,说话快,笑起来声音脆,像山涧里的溪水,叮叮咚咚的。
“二表姐,你下班了?”
“嗯,今天最后一班车赶上了,要不就得走回来。”
云秋菊说着,从挎包里掏出两个苹果,红彤彤的,在衣裳上擦了擦,塞了一个给云舒。
“给,卫生院发的,我特意留的。”
“你自己吃。”
“我还有呢。”
云秋菊把另一个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拿手背一抹,吃得豪爽。
云春兰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云秋菊一眼。
“你慢点吃,一会儿开饭了。”
“知道了知道了,大姐你今天怎么跟姆妈似的。”
云秋菊应了一句,拉着云舒往堂屋走。
“走,我跟你说,我们卫生院可好玩了,前几天有个老太太来看病,说是肚子疼,你猜怎么着?她怀了!五十二了,还怀了!”
云舒被她逗得笑出声来。
“真的假的?”
“真的!她儿子都三十了,儿媳妇都生了两个了,这下好了,孙子比儿子小,以后叫人都不知道咋叫。”
云秋菊说起话来绘声绘色,还学那老太太的表情,把云舒逗得前仰后合。
最后一个人回来的是小表弟云石头。
云石头大名叫云志强,今年十五,比云舒小一岁,在县里读初三。
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走两个小时的路上学,到了学校天刚亮,在教室里趴一会儿才开始上课。
下午三点半放学,再走两个小时回来,到家的时候天都擦黑了。
云石头推门进来的时候,满头是汗,衣裳后背湿了一大片,书包带子把肩膀勒出了一道印子。
“石头回来了?”
王桂兰从灶房出来,递了条湿毛巾给他。
“擦擦,洗把脸,饭马上好。”
“姆妈,我姐来了?”
云石头一边擦脸一边往堂屋看,看见云舒坐在那儿,咧嘴笑了。
“姐!”
“石头,你长高了。”
云舒站起来比了比,去年见的时候才到她耳朵,现在都快跟她一般高了。
“姐,我给你带了个东西。”
云石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一看,是两块芝麻糖。
用油纸包着的,压得有点碎了,但还能看出是长方形的,上面粘着白芝麻。
“学校门口卖的,一分钱一块,我攒了两天。”
云石头把糖递过来,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
“碎了,你别嫌难看。”
云舒看着那两块碎了的芝麻糖,又看了看云石头那双磨得起毛边的布鞋,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石头,你上学——每天走两个小时?”
“嗯,走惯了,不觉得累。”
云石头说得轻描淡写,坐在板凳上,把鞋子脱了,倒过来磕了磕,磕出一小撮土。
“从村里上县里有条小道,直接穿过去,不用绕路,两个小时就能到。比走大路近两个钟头呢。”
“那得几点起来?”
“四点。夏天还好,冬天黑得早,得打手电。”
云石头把鞋子穿上,系好鞋带,抬头冲云舒笑了笑。
“姐,你别担心,我都走了一年多了,闭着眼睛都能走。”
云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想起原主在城里上学的时候,每天走二十分钟都嫌远,还跟姆妈闹着要买自行车。
再看看表弟,天不亮就起来,走两个小时的山路去上学,走得鞋底都磨穿了,也没听他说过一个苦字。
“石头,你初三了?明年考高中?”
“嗯。”
云石头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去年差三分,没考上。今年再考一次,要是还考不上,就得回来种地了。”
他说这话时浑不在意,但云舒听出了里头的忐忑。
这个年月,农村孩子考上高中,那就是跃龙门。
考不上,就得一辈子在土里刨食。
“石头,你好好考,有什么不会的,我教你。”
云舒脱口而出。
云石头因为多读一年,多花家里一年钱,开学这小半个月,心里一直不是滋味。
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姐,你对我真好。”
这时候,云石头才十五岁。
家里外公外婆,二舅舅,二舅妈,大表姐,二表姐,表弟人都齐了,云舒再去把包袱里的东西拿出来。
两块姆妈裁掉瑕疵后留下的布,看着厚实又耐用,一包红糖,一包糕点,三块肥皂。
外公腿受过伤,给外公专门买的贴腿的膏药。
外婆总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给外婆做的两块扎头的青绒布。
给二舅舅带了一双体面的胶头布鞋,适合他去公社开会。
舅妈还是姑娘时就有巧手的名声,带了一个顶针,还有姆妈说舅妈喜欢的那种颜色的线。
两个表姐,一人一份百雀羚的擦脸膏。给正在读书的表弟带了两个厚本子。
还有所有人都有两块干净的帕子,都是厂里发的福利。
这一堆东西,可真不算少,直接占了云舒的一个包裹。
东西不论贵贱,都是用了心意的。
一屋子人摸索着各自的礼物,呐呐地不说话。
云舒是下乡知青,也是家里亲戚,他们就应该照顾着的,怎么还好收她东西。
“快收下吧,都不许跟我客气,要不然我可不好意思住家里,我也不想搬去知青院住。”
“去什么知青院,那人多,男男女女凑一起,乱,住的也不舒心,就在家里住。
这都是外孙女的一份心意,都收下吧,天也黑了,先吃饭。”
云德山用拐杖点了点地,让大家都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