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屋子人动了起来,将东西收好后,灶房里传来王桂兰的喊声。
“开饭了!都来端菜!”
云春兰第一个跑进灶房,端出一大盆鸡汤,汤面上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鸡肉炖得烂糊,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
云秋菊端出一碗红烧肉,是王桂兰特意做的,用糖色炒的,红亮红亮的,肥瘦相间,看着就馋人。
云舒端出那碗牛肉,摆在桌子中间,又把凉拌黄瓜、炒青菜、腌萝卜一一摆好。
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比过年还丰盛。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
外公云德山坐在上首,外婆陈桂英坐在他旁边。
二舅舅云大壮坐在外公下手,二舅妈王桂兰挨着他。
云春兰、云秋菊、云石头依次坐下,云舒被按在云春兰和云秋菊中间,位置最好,夹菜最方便。
“来,舒舒,先喝碗汤。”
王桂兰舀了一碗鸡汤递过来,里头还特意捞了只鸡腿。
“二舅妈,太多了,我吃不了。”
“吃不了慢慢吃,鸡汤养人,你看你瘦的。”
云舒接过来,喝了一口,鲜得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这鸡是自家养的,满院子跑,肉紧实,炖出来的汤又鲜又浓,跟城里买的完全不是一个味儿。
“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
王桂兰又给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肥的瘦的都有,颤颤巍巍的,油光发亮。
云石头坐在对面,埋头扒饭,吃得呼噜呼噜响。
他走了一路,饿坏了,一口气扒了两碗饭,才放慢速度。
云秋菊吃饭也不老实,一边吃一边说话,叽叽喳喳的,跟她姆妈一个样。
“姐,我跟你说,我们卫生院最近在搞防疫,挨家挨户打疫苗,有的老百姓不让打,说打针疼,我们追着人家跑,可费劲了。”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哄呗。说打了针就不生病,不生病就能多挣工分,多挣工分就能多分粮食。这么一说,都抢着打。”
云秋菊说得眉飞色舞,筷子在空中比划着,差点把菜甩出去。
云春兰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
“你慢点,别把菜弄洒了。”
“大姐,你吃饭就吃饭,别管我。”
云秋菊冲她做了个鬼脸,继续跟云舒说。
云石头扒完第三碗饭,放下筷子,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
“姐,你看这个。”
云舒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招生简章,上面印着‘平江地区农业技术学校招生启事’,底下盖着大红公章。
“农业技术学校?”
“嗯,我今天在学校公告栏上看见的,撕了一张回来。”
云石头凑过来,指着上面的字说。
“上面写着,面向全地区招收农业技术学员,学制一年,包吃包住,毕业分配工作。姐你不是会农机吗?这个肯定行。”
云舒拿着那张纸,心跳快了几拍。
她把简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平江地区农业技术学校,招收具有高中以上文化程度的青年。
学制一年,开设农学、农机、畜牧、水利四个专业,学员在校期间享受国家补贴,毕业后由地区统一分配工作。
报名时间:八月十五日至九月十五日。
考试科目:语文、数学、政治、各专业基础知识。
“石头,这个——是真的?”
“真的!我们老师说的,说这是今年新办的学校,专门培养农业技术人才,毕业了分到各个公社当技术员。”
云石头说得兴奋,声音都高了八度。
“姐你要是考上,就不用下乡了——不对,你已经在乡下了,但就不用种地了,直接当技术员!”
桌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云舒手里那张纸。
外公云德山放下筷子,慢慢说了一句。
“这是个机会。”
二舅舅云大壮也点了点头。
“舒舒,你要是想考,家里支持你,我去找大队长给你打证明,考试名额的事不用担心。
反正你户口已经转过来了,考上了就去读书,考不上就在村里,不耽误。”
云舒拿着那张发皱的纸,手指头微微发抖。
她以为自己的路已经定死了。
投亲插队,在云家村当个拖拉机手,挣工分,攒钱,偶尔给主角添个乱,等机会回城。
可现在,这张纸摆在面前,告诉她还有另一条路。
“姐,你考不考?”
云秋菊歪着头看她,眼睛里全是期待。
云舒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
“考。”
她抬起头,看着一桌子亲人,眼里有光。
“八月十五报名,还有一个多月。我把高中课本再翻一遍,数学和语文没问题,政治也不怕,专业课的知识也没问题。”
“表姐,我帮你!”
云石头第一个举手。
“我明天就去找老师再问问这里面的事儿,你肯定能行!”
“我帮你找复习资料。”
云秋菊也来劲了。
“考试的书跟高中的书肯定不一样,我们卫生院有个医生,他儿子去年考上了中专,家里肯定有旧书,我去借。”
云春兰没说话,只是伸手在云舒手背上拍了拍。
“你安心考,读书是好事儿,咱们有技术,也要有证。”
云舒看着大表姐,心里头热乎乎的。
她想起自己的任务,穷亲戚要扒着主角。
可现在她觉得,就算没有任务,她也愿意待在这个家里。
“姐。”
云舒忽然叫了一声。
“嗯?”
“有你真好。”
云春兰被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傻样。”
一家人继续吃饭,气氛比刚才更热闹了。
王桂兰又去灶房盛了一碗饭,怕谁没吃饱。
外婆陈桂英把鸡汤里的鸡腿夹给了云石头,又把另一只鸡腿夹给了云舒,剩下两个翅膀,也给两个孙女分了。
“吃,都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云德山喝着酒,脸上带着笑,跟云大壮说起了村里的事。
“今天大队开会,说公社今年真要分一台拖拉机下来,正愁没人会开。舒舒要是考上农校,咱村这拖拉机咋办?”
“那也能开,公社拖拉机就那么几辆,还都是要坏不坏的,先把东西占住,无论舒舒考没考上,再想办法。”
云大壮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说。
“舒舒的事要紧。拖拉机是死的,人是活的。”
云舒听着,心里头一动,想起了大表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