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舅,拖拉机的事,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我虽然去读书,但寒暑假还能回来。到时候我教春兰姐开,她学会了,村里就有拖拉机手了。”
云春兰正在啃鸡脖子,听到这话,差点没噎着。
“我?整个山林公社都没有一个拖拉机手呢,我能学会吗?”
“姐,你连经济队都能管好,开拖拉机算啥?我师傅说了,开拖拉机比骑自行车还简单。”
云舒说得理直气壮,全然不管事实,是对大表姐沉甸甸的信任。
“再说了,又不让你学修,会开就行。我这个师傅教得好,保证把你教会。”
云春兰看着云舒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过村里的这些事儿,最后笑了。
“行,你教我学。学会了拖拉机,以后去公社交粮食,咱也开拖拉机去。”
云秋菊在旁边起哄。
“大姐要是学会了,那就是咱村第一个女拖拉机手!”
“不是第一个。”
云舒纠正她,哪怕是主角,也不能抢她的名头。
“是第二个。第一个是我。”
桌上笑成一片。
黄狗蹲在桌子底下,啃着云石头扔的鸡骨头,尾巴摇得欢,也汪了一句。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夜风里沙沙响。
吃完饭,一桌子碗筷撤下去,王桂兰和云春兰在灶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夹杂着碗碟碰撞的脆响。
云秋菊搬了几把竹椅摆在院子里,又拿蒲扇挨个拍了拍,把白天的灰拍掉。
外公云德山坐在那把最旧的竹椅上,掏出烟袋,慢慢装烟丝,烟锅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才划了根火柴点上。
火星子在夜色里一明一暗的,像萤火虫。
外婆陈桂英端出一盆炒南瓜子,是去年秋天晒的,一直收在瓦罐里,今天特意炒了待客。
南瓜子炒得焦香,壳上沾着细盐粒,嗑起来咸滋滋的。
让孩子们自己抓着吃,也坐在外公身边,抽起了旱烟。
云石头抓了一把,蹲在台阶上嗑,嗑得咔嚓咔嚓响,猴急地三两下把瓜子嗑完,又回屋写作业了。
云舒坐在竹椅上,仰头看天上的星星。
城里的星星没这么多,能看见北斗七星就算运气好了。
这儿不一样,银河清清楚楚地横在天上,像一条发光的河,从东边流到西边。
牛郎星、织女星隔河相望,中间那几颗小星星是他们的孩子。
这是姆妈小时候教她的,姆妈也是云家村长大的姑娘。
“小妹,你看啥呢?”
云秋菊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往天上看。
“看星星。城里看不见这么多。”
“这有啥稀罕的,天天都有。”
云秋菊嘴上这么说,还是仰起头陪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一指。
“那颗最亮的是织女星,旁边那颗是牛郎星。奶奶说的,七夕的时候它们会走到一起。”
“七夕早过了。”
“那就等明年呗。”
云秋菊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星星约会就跟赶集一样,错过了这趟还有下趟。
云春兰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里是刚烧开的热水兑了凉水,不烫不凉正好。
她把盆放在云舒脚边,又去屋里拿了一条新毛巾、一双木拖鞋。
木拖鞋是云大壮自己做的,桐木板锯成形,钉上一截旧车胎皮,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
“舒舒,洗脚。”
云舒没客气,脱了鞋袜把脚泡进盆里。
热水漫过脚踝,烫得她嘶了一声,然后整个人都松快了。
走了一天的路,脚底板磨得生疼,热水一泡,那股酸胀劲儿全化开了。
云秋菊也端了一盆水出来,挨着她坐下,脱了鞋袜把脚伸进去。
她的脚比云舒的大一号,脚趾头圆乎乎的,脚底板有一层薄薄的茧子。
每天从村里走到公社卫生院,来回两个钟头,走了一年多,磨出来的。
“大姐,你也来泡。”
云秋菊朝云春兰招手。
云春兰犹豫了一下,回屋拿了盆,也端了水出来。
三姐妹排成一排坐在院子里,脚泡在热水里,头顶是银河,耳边是蛐蛐叫,空气里飘着南瓜子的焦香和烟丝的辛辣味。
王桂兰洗完了碗,擦了把手走出来,看见三姐妹排排坐泡脚,忍不住笑了。
“你们仨,倒会享受。”
“姆妈,你也来。”
云秋菊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地方。
“我不泡,我脚上全是泥,别脏了水。”
王桂兰在门槛上坐下来,拿围裙擦手,看着三个姑娘,眼里带着笑。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了一句。
“舒舒,你姆妈小时候也这样。”
云舒抬起头。
“你姆妈小时候最爱干净,冬天也要洗脚,你外婆烧一锅水,她们姐妹几个排着队洗。
你姆妈最小,总是最后一个洗,水都凉了,她就哭。你外婆就拿瓢给她单烧一瓢热的兑进去。”
云舒听着,脑子里浮现出姆妈小时候的样子。
扎着两根小辫子,蹲在盆边,因为水凉了噘着嘴哭。
那个画面又远又近,像是上辈子的事。
“后来你姆妈嫁到城里去了,我还想,这丫头总算不用抢热水了。
城里多好啊,自来水,煤球炉,想什么时候洗就什么时候洗。”
王桂兰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来。
“没想到,她闺女又回来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可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云春兰低下头,拿毛巾擦脚,没说话。
云秋菊也不嗑瓜子了,手里的南瓜子壳捏得咔嚓响。
云舒知道,二舅妈不是怪她,是心疼她姆妈。
心疼那个好不容易嫁到城里过上好日子的妹妹,闺女又回了农村。
“二舅妈。”
云舒叫了一声。
“姆妈说,让我回来看看她长大的地方。等今年过年得闲了,一家人都回来。”
王桂兰带过小姑子两年,感情深厚,听见这话,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拿围裙角擦了擦眼睛,嘴里嘟囔着。
“这丫头,嫁出去这么多年了,还惦记着回来。”
外婆陈桂英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带着点烟嗓。
“秀莲那丫头,从小就犟。当年她要嫁到城里去,你爹不答应,说城里人看不起乡下人。
她就站在院子里哭,哭了一宿,第二天早上你爹就松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