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英说着,摇了摇头。
“她嫁过去这些年,没少往家里寄东西。你爹腿疼的膏药,我扎头的绒布,都是她寄的。她自己过得也不宽裕,还惦记着娘家。”
云舒听着,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个时候大家都不富裕,心却是靠在一起的。
“外婆,姆妈让我跟您说,她给您做了件棉袄,入冬前寄过来。”
陈桂英摆摆手。
“不用不用,我棉袄够穿。让她别花那个钱,自己攒着。”
“做都做了,您就穿吧。”
陈桂英没再推,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又美美的吸了一口。
外婆爱抽烟,肺也不好,所以也不允许家里几个孩子抽,只是自己习惯了,戒不掉。
月亮从石榴树后面升起来了,银白的月光洒了一院子。
云德山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磕出一小撮烟灰,慢悠悠地开口了。
“舒舒,你学的那个农机,到底是些啥?”
云舒把脚从盆里抬起来,一边拿毛巾擦一边说。
“主要是柴油机、拖拉机、打米机、榨油机这些。师傅教了我拆装和常见故障排除,电路也学了一点,但不多。”
“打米机会修?”
“会。拆过好几台,也修过。”
云德山点了点头,又装了一锅烟丝,划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散开。
“咱村的打米机,前年坏的。请了人来修,说是零件坏了,得换。可那零件说是现在没有,买不着,就一直搁在那儿。
后来村里打米,得拉到公社去,来回半天的功夫,还得排队。轮到咱村的时候,天都黑了。”
云舒听着,手指头无意识地动了动,像是已经摸到了扳手。
“外公,那台打米机还在吗?”
“在,就在大队部后院搁着呢,拿油布盖着。铁家伙,不怕雨淋,就怕生锈。
你二舅舅隔几个月去给它上点油,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明天我去看看。”
云舒说完,又补了一句。
“不敢说一定能修好,但看看总不碍事。要是真缺零件,我写信回姑苏,让师傅帮我找。”
云德山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看了她一眼,月光下那双老眼亮了一下。
“行,明天让你二舅舅带你去。”
云大壮一直没怎么说话,坐在门槛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也不太磕,就看着这一院的人,闷声不说话。
这时候把瓜子装进口袋,站起来说。
“大队长那边我去说。那台打米机坏了两年,村里人怨声载道的。
干部们把办法都想过了,就是不行。你要是能修好,队里给你记工分。”
“二舅舅,我不单是为了工分。”
云舒承认,工分是她的第一驱动力,但也为了些别的。
“我师傅让我下乡后多看看,多转转,看看大家需要什么样的农机。他说——”
云舒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师傅说,这些机器都是人发明出来的,只要弄懂了原理,没有什么修不了的。我才学了两个月,不敢说大话,但我愿意试。”
有些话不用多说,做出来比说出来实在。
云秋菊把脚从盆里抬起来,水已经凉了,她的脚趾头泡得皱巴巴的。
她拿毛巾擦脚,一边擦一边说。
“姐,你要去看那台打米机,我陪你去。我明天休息,不用去卫生院。”
“你不是说要帮我借复习资料吗?”
“上午借书,下午陪你看打米机,两不耽误。”
云秋菊穿上木拖鞋,啪嗒啪嗒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我们卫生院有个医生,姓沈,他儿子去年考上了省城的中专,学的是机械制造。沈医生家里肯定有旧书,我明天一早就去借。”
“沈医生?”
云春兰把洗脚水泼到石榴树根底下,水渗进土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是不是那个戴眼镜的,说话慢吞吞的?”
“对,就是他。沈医生人可好了,就是说话慢,病人急得跳脚他还在那儿慢悠悠地问‘你哪儿不舒服啊’。”
云秋菊学沈医生的语气,把云舒逗笑了。
“他儿子考上了中专,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沈医生高兴得请全院吃糖,我分到两颗大白兔。”
云秋菊说着,咂了咂嘴,好像那两颗糖的甜味还在嘴里。
云春兰把盆摞在一起,靠在墙根底下。
月光照在她脸上,黑红黑红的皮肤被月光一照,倒显出几分柔和来。
“舒舒,你要是考上农校,是不是就要搬走了?”
云舒刚来云家村,也不愿意走,这儿有她惦记的人。
“农校在平江,得住校。”
“那放假能回来不?”
“能。寒暑假都能回来。”
云春兰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她蹲下来,把赖在地上的黄狗往旁边拨了拨,拿扫帚把院子里的南瓜子壳扫成一堆。
云舒看着她蹲在地上扫院子的背影,忽然觉得大表姐这话问得有点别的意思。
不是舍不得她走,是怕她走了就不回来了。
“姐。”
云舒叫了一声。
云春兰回过头来。
“我要是考上农校,毕业了还回来。我师傅说了,公社缺技术员,我拿了文凭就是正经技术员了,到时候分到公社农机站,离村里就几步路。”
云春兰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扫。
“那敢情好。”
夜深了,月亮爬到了头顶上。外婆陈桂英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拍拍裤子。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一家人陆续回屋。
云舒回到自己那间东屋,点上煤油灯。
灯芯是新剪的,火苗稳稳的,不大不小。
把军布包挂在床头,云舒又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搭在椅背上。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收得利利索索,领子也改小了,这是另一套了,都是姆妈的手艺。
躺在床上,褥子是新的,絮了厚厚一层棉花,软得像云。
被子也是新的,蓝底白花,闻着有太阳的味道和皂角的清香。
枕头是荞麦皮的,脑袋一搁上去就陷下去一个窝,沙沙响。
云舒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上。
这一天发生的事太多了。
火车、汽车、步行,从姑苏到云家村,从城里姑娘变成插队知青。
见了大表姐,见了二舅舅一家,吃了一顿比过年还丰盛的晚饭,拿到了一张农校的招生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