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台坏了两年的打米机。
云舒闭上眼睛,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打米机的结构图。
进料斗、碾辊、筛网、出米口、出糠口。师傅教过的,碾辊的间隙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紧了碾碎米,松了剥不干净。
筛网的孔径也有讲究,大了米糠混在一起,小了米粒下不去。
缺零件。
村里人说缺零件。
云舒在心里盘算着,如果是碾辊磨损了,可以找铁匠打一个,尺寸她能量。
如果是筛网破了,可以用铁丝编,虽然不如原装的好使,但能凑合用。
如果是轴承坏了。
那就麻烦了,得写信回姑苏,让师傅帮忙找。
不过也不一定,说不定那台打米机的问题比她想的简单。
也许只是哪个螺丝松了,也许只是进料斗堵了,也许只是皮带断了。
今天太累了,云舒歪了歪枕头,没开睡眠模式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把那台打米机修好了。
碾辊转动起来,轰隆隆的,金黄色的稻谷从进料斗里倾泻而下。
白花花的大米从出米口流出来,米糠从另一边喷出来,像下了一场金黄色的雪。
村里人围了一圈,有人伸手接了一把米,放在手心里看,说这米碾得真干净。
大表姐站在人群里,扎着两根麻花辫,黑红黑红的脸上全是笑。
梦里的云舒想,这比什么都值。
天还没亮透,云舒就被鸡叫声吵醒了,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才想起她已经来了云家村。
荞麦皮枕头睡了一夜,后脑勺上压出一个印子,云舒伸手摸了摸,觉得挺有意思,又把印子戳平。
城里的枕头是棉花絮的,软是软,但睡一觉就塌了,不像荞麦皮的,第二天一拍又鼓起来。
穿好衣服,叠好被子,推开屋门。
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舒舒醒了?”
王桂兰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快去洗把脸,早饭马上好。茅房在后院,顺着墙根走过去就是。”
茅房。
云舒想起了原主童年时的噩梦,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
顺着王桂兰指的方向,沿着墙根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院小,种着一棵香椿树,树下是一小块菜地,种着几垄青菜、几棵辣椒。菜地边上就是茅房。
一个用土坯垒起来的小棚子,顶上盖着稻草,门是一块旧木板,用铁丝拧在门框上,关上以后能挡住大半,但挡不全。
云舒拉开木门,往里看了一眼。
旱厕。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了打气,捏着鼻子进去了。
蹲下去的那一刻,云舒觉得自己对“下乡”这件事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不是坐几天火车、走几里山路、泡个热水脚就能适应的。
真正的适应,是从蹲在旱厕里,闻着那股味道,听着苍蝇嗡嗡叫开始的。
云舒正憋着气努力解决个人问题,木门外面忽然伸进来一只手。
就这一下,云舒差点叫出声来。
那只手黑红黑红的,指甲缝里还带着刚碰泥,手心里躺着一朵花。
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田埂上随处可见的野花,小小的,紫红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被晨露打湿了,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扣在鼻尖上,好闻些。”
云春兰的声音从木板外面传进来,带着点笑意,但没有取笑的意思。
云舒接过那朵花,凑到鼻尖闻了闻。
不香,但有一股青草和露水的味道,清清凉凉的,确实把那股味道压下去了不少。
“姐,你——”
“我习惯了,闻不着的。”
云春兰的声音已经远了些,她没在门口等着,说完就走了。
云舒把那朵花扣在鼻尖上,蹲在旱厕里,想笑又不敢笑。
一笑就憋不住气了。
上完厕所出来,云舒像是经历了一场战斗,看见墙角放着一把铁锹,锹头上还沾着草木灰。
忽然想起姆妈说过的话。
在乡下,粪便是珍贵的肥料,在外面做事,想上厕所了也要憋着回来,不能让肥力浪费。
当时她听了一笑了之,现在才明白这不是笑话,是真真切切的日子。
每一泡尿、每一坨粪,都关系到自留地里的菜长得好不好,关系到年底能分多少粮食。
洗了手,回到前院,早饭已经摆好了。
一大锅红薯稀粥,煮得稀烂,管够。桌上摆着一碟腌萝卜干、一碟雪里蕻咸菜,还有一小碗自家做的霉豆腐。
大人小孩一人一碗粥,就着咸菜吃,偶尔有人用筷子沾点霉豆腐下饭。
没有鸡蛋,没有油条,没有油,也没有馒头,就简单吃饱,好下地干活。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
云石头已经吃上了,他得起早赶路去县里上学,四点钟就起来了,王桂兰给他单独打了个荷包蛋。
这在家里是特殊待遇,但谁也不说什么。
读书的孩子,不能饿着肚子走两个钟头的山路。
另一个就是云舒的碗底下,也卧着一只鸡蛋。
云舒呼噜着粥,配着咸菜,吃得很香。
王桂兰看她吃得香,心里头松快了些。
她就怕外甥女吃不惯乡下的粗粮,昨天炖鸡、做红烧肉,那是接风的排场,日子不能那么过。
今天这红薯稀粥配咸菜,才是云家村老百姓日常的饭食。
“二舅妈,这腌萝卜干真好吃。”
云舒夹了一筷子,咯吱咯吱嚼着,又喝了一大口红薯稀粥。
“好吃就多吃点。”
王桂兰把腌萝卜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这是去年秋天腌的,坛子里还有。你大表姐腌的,她手重,盐放得多,倒是经放。”
云春兰正在喝糊糊,听到这话抬起头来。
“盐放多了,顶多就是咸,好下饭,耐放。”
一家人把早饭吃了,云舒回屋把军布包挎上。
包里装着师傅给的那套工具,加起来有十来斤重,挎在肩上沉甸甸的。
但云舒觉得踏实,这些铁疙瘩是她在乡下的底气,比那七百八十块钱还让她踏实。
钱会花完,手艺不会。
也实在是这次的主角兜里的钱怕是还没有她的零头多,如果不想降低生活质量,云舒就只能先自己撑上去。
云大壮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他换了云舒带来的那双胶鞋,衣服口袋里放了个本子,别了支笔。
看见云舒出来,他率先出了院子。
黄狗跟了两步,被王桂兰喝住了,夹着尾巴蹲回门槛上,眼巴巴地看着两人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