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里到大队部，要穿过半个村子。
路过一户人家，院门开着，一个年轻媳妇正蹲在门口刷牙。
不是用牙膏牙刷，是用手指头蘸着盐，在牙上来回蹭。
她看见云大壮，含含糊糊地打了个招呼，又看见云舒，眼睛亮了一下，吐掉嘴里的盐水，站起来笑着说。
“这就是云会计的外甥女？城里来的知青？”
“嗯，我二舅舅家的。”
云舒点点头。
“长得真俊！”
年轻媳妇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的工装和军布包上停了一下。
“听说你会开拖拉机？”
消息传得真快。
云舒心想，昨天才到村里，今天连刷盐牙的年轻媳妇都知道了。
“会一点，还在学。”
“那敢情好！咱村那铁疙瘩在公社停了大半年了，也没人去开回来。你要是能开回来，那可给咱村长脸了！”
云舒笑着应了一声，跟着云大壮继续往前走。
又路过一户，院门口蹲着一个老汉，正拿着篾刀破竹子。
一根碗口粗的毛竹被他劈成四瓣，再劈成篾条，篾条薄得像纸，在他手里翻飞着，不一会儿就编出了一个竹篮的底。
那双手满是老茧，指节粗大，但做起细活来灵巧得很。
老汉看见云大壮，抬头招呼了一声。
“大壮，这就是你外甥女？”
“嗯。”
“听说会开拖拉机，还会修机器？”
老汉放下篾刀，从腰里掏出烟袋，一边装烟丝一边打量着云舒。
“拖拉机的事儿，我不懂，听说是个大铁牛。咱村那打米机，坏了两年了。你要是能修好，老汉我给你编个竹篮子，专门装你那工具。”
云舒看了一眼他手里编了一半的竹篮，篾条匀匀净净的，编得密实又好看。
这样的竹篮拿到集市上能卖两毛钱，在村里也是拿得出手的物件。
“大爷，拖拉机好开，比牛可有用多了，至于那打米机，我还没看见机器呢，不敢说大话。等看见了再说。”
老汉点点头，把烟袋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
“这话实在。不把话说满，是做事的样子。”
他抽了口烟，又低下头继续破竹篾。
云舒多看了两眼那把篾刀，刀身窄长，刀刃弯弯的，刀柄被手握得油光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几十年的老物件。
这样的刀，买是买不来的，都是铁匠打的，一把刀跟一个人，从年轻用到老。
再往前走，路过一片自留地。
一个老太太正蹲在地里拔草，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帕子，背驼得厉害，但手上的活一点也不慢。
老太太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脸被太阳晒得黑红，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一双眼睛亮得很，透着庄稼人特有的精气神。
“大壮家的亲戚？”
她没等云大壮回答，自己就先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昨天就听说了，云会计的外甥女来了。会开拖拉机？”
云舒发现，在这个村子里，会开拖拉机和会修机器，比她叫什么名字、从哪个城市来，都重要得多。
“会一点。”
“那就好，那就好。”
老太太低下头继续拔草，嘴里念叨着。
“那铁疙瘩咱们谁都没见过，在公社停了大半年，好些人说咱村就算申请了，也没人开得了，笑话咱呢。你把它开回来，给咱村争口气。”
云舒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点了点头。
等走远了，她才小声问云大壮。
“二舅舅，村里人都知道我要去开拖拉机？”
“知道。昨晚你外婆出去遛弯，跟人说了。一个晚上，全村都知道了。”
云舒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想起来了，昨晚吃完饭，外婆确实出去了一趟，说是去遛弯。
原来是去“遛弯”了。
不过也好。
让大家都知道她会开拖拉机，总比让大家猜疑这个城里来的知青能不能干活强。
师傅说过，到了乡下，本事要让人看见。
但话不要说得太满，做到了，比说到了强。
大队部在村子的另一头，是一座青砖黑瓦的院子，门口挂着“云家村生产大队”的木牌，白底黑字，漆皮被风雨剥蚀得斑斑驳驳。
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有一排平房，墙上刷着标语“农业学大寨”，红漆大字，褪了色但还是清清楚楚。
院门开着，云大壮领着云舒直接走了进去。
院子比云舒想象的大。
正对面是一排办公室，门窗都开着，能看见里面摆着木桌木椅，墙上贴着各种表格和标语。
院子左边是一块空地，停着两辆板车，车轱辘是木头的，包着一圈铁皮。
右边堆着一堆农具，铁锹、锄头、镐头、镰刀，靠墙根立着，有的木柄上还沾着干泥巴。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正在说话。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肩膀宽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
脸是国字脸，浓眉，眼睛不大但很有神，说话的时候喜欢眯着眼看人。
这就是大队长陈满仓，当兵出身，五八年复员回村，当了六年大队长了。
他说话嗓门大，做事雷厉风行，但人实在，不搞虚的。
村里人服他，一是因为他当过兵见过世面，二是因为他不贪，大队的账目清清楚楚，每月的工分明细都贴在墙上，谁家多少分、分了多少粮，全村人都能看见。
另一个五十多岁，瘦高个，背微微有点驼，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
他穿着中山装，四个口袋的那种，洗得泛白了但熨得平平整整，左胸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
脸瘦长，颧骨高，皮肤比一般庄稼人白些，一看就是常年在屋里办公的人。
这是大队支书周福顺，解放前教过私塾，是村里最有文化的人。
他当支书十几年了，做事稳重，话不多，但说一句算一句。
他跟陈满仓搭班子，一个主外一个主内，配合得好。
这几年云家村在生产上没出过大乱子，公粮年年交得齐，还评过一次先进大队。
两人看见云大壮领着个姑娘进来，停下了话头。
“来了？”
陈满仓先开口，声音果然洪亮，像敲钟似的。
“这就是你外甥女？”
“嗯，云舒。”
云大壮往旁边让了让，把云舒亮出来。
“舒舒，这是大队长陈满仓陈叔，这是周支书。”
“陈叔好，周支书好。”
云舒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