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满仓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不是那种挑剔的打量,是庄稼人看人的方式。
看手、看肩膀、看眼睛。
手上有茧子,虽然不多,但位置对,是握工具磨出来的。
肩膀不宽,但腰板直,不塌。
眼睛亮,看人不躲闪。
“行,是个干活的料。”
陈满仓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
周福顺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又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云舒同志,你的档案知青办已经转过来了。户口落在云家村,从今天起你就是云家村生产大队的社员了。”
周福顺一边说一边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写完最后一个字,才抬起头来,从老花镜上面看着她。
“你的情况,云会计跟我说了。高中学历,学了一个半月农机,会开拖拉机,会修打米机和榨油机?”
“会一点。”
云舒用了跟刚才一样的回答。
“师傅教了基础,常见的故障能排除。但不敢说全会,有些复杂的问题还得学。”
周福顺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
“不把话说满,好。年轻人肯学就好。”
陈满仓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迫不及待地开口了。
“走,先去公社把拖拉机开回来。那铁疙瘩在公社农机站停了大半年了,就咱村分到了指标,可问遍了也没人会开。
别的村都笑话咱,说云家村领了这头一批的拖拉机当摆设。”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儿,显然憋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陈叔,拖拉机是什么型号的?”
“这个——”
陈满仓挠了挠头,看向周福顺。
周福顺翻了翻小本子,找到一页。
“工农-7型手扶拖拉机。去年十二月批下来的指标,咱们自己产的呢,这是第一批。
今年二月去领的,领回来不会开,又送回去了,一直停在公社农机站。
孙站长帮着保养过两次,机器还是新的,就是没人开。”
工农-7型。
如今是一九六四年,拖拉机的身影也才刚刚出现在各公社,在此之前的所有拖拉机,都是进口的。
云舒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型号的参数。
8马力双飞轮S195柴油机,牙嵌式转向,主打水田作业。
运输是原生功能,通过不同挂接方式,可覆盖从耕地、种植到收获、加工、运输的全流程作业。
她运气好,这样新型的拖拉机,姑苏市的农机站正好就有。
师傅教过,闭着眼睛都知道柴油机在哪个位置、变速箱怎么挂挡。
“这个型号,是刚出的机子,我会。”
陈满仓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这拖拉机有部分器械就是姑苏的厂造的。咱们村里这辆,有没有配旋耕机、双铧犁?最好还有个车斗。”
云舒几个专业名词报出来,大队长和支书两人就服了。
“你说的那些咱们都不懂,我去农机站看过,车斗是有的,还带着两个大家伙,应该就是你说的旋耕机和双铧犁,那犁耙跟咱们耕田的有些像。”
“那应该差不多,有这两样,咱们以后春耕秋收翻地就轻松多了!”
“那就好,走!云知青有信心,咱们赶紧将东西开回来。”
陈满仓把烟袋往腰上一别,大步流星地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周福顺喊。
“老周,自行车!骑自行车去!”
周福顺已经往院子角落里走了,那儿停着两辆自行车。
一辆是半新的飞鸽,车把上缠着红布条,座套是黑皮子的,补过两块补丁,是周福顺自己的车。
他爱惜得很,每天骑到大队部第一件事就是擦车,下雨天宁愿走路也不骑车,怕泥水溅坏了链条。
另一辆是大队的公车,永久牌的,比周福顺那辆旧些,后座上绑着一块木板。
平时谁去公社办事就骑它,风吹日晒的,漆皮掉了大半,链条也有点松,骑起来哗啦啦响。
周福顺把公车推出来,自己骑了飞鸽。
云大壮接过公车,跨上去试了试刹车,回头对云舒说。
“上来。”
云舒侧身坐上后座。
后座上那块木板硌得慌,但比走路强。
军布包放在腿上,十来斤的工具压得大腿发麻。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抓着车座下面的弹簧。
大队长和支书共骑另一辆。
“走!”
一行人从大队部出来,两辆自行车沿着村里的青石板路往村口骑。
青石板路窄,两辆车并排都勉强,云大壮骑在前面,陈满仓和周福顺跟在后面,车队拉成一串。
正是上工的时辰。
田埂上、村路上,三三两两的社员扛着农具往地里走。
男的女的都扛着锄头铁锹,三两人会挎着一个竹篮,里头装着水罐和中午的干粮。
几个半大小子跟在大人后面,打着哈欠,裤腿上还沾着露水。
他们看见大队长和支书骑着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会计的外甥女,都停下来看。
“大队长,干啥去?”
“开拖拉机去!”
陈满仓嗓门大,一嗓子出去,半条街都听见了。
那个问话的社员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真的?咱村那铁疙瘩终于要回来了?”
“那还能有假!”
陈满仓歪着身子蹬车,车把歪歪扭扭的,他一边控制方向一边回头喊。
“等着吧,晌午就把拖拉机开回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队伍里传开了。
扛着锄头的社员们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期待。
有人朝云舒挥手,喊了一声“城里姑娘,加油啊”。
也有人不认识云舒,拽着旁边人的袖子问“那是谁家的闺女”。
一群刚从知青院出来的知青,看着云舒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这姑娘竟然会开拖拉机这样稀罕的物件,干嘛还要下乡当知青呢?
乡亲们原本就对他们有些意见,现在怕是更看不上他们了。
云舒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听见那些笑声和加油声,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来之前想过很多。
想过怎么完成任务,想过大表姐会不会抗拒她的接近,想过怎么在乡下活下去。
但她没想过这个。
没想过会有这么多不认识的人,冲她挥手,冲她说加油。
这些人的脸她一张都记不住。
扛锄头的、挎竹篮的、扛铁锹的、红脸的年轻后生。
他们就是云家村的社员,普普通通的庄稼人。
但他们看她的眼神里,有期待,有好奇,也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盼望。
工农7型拖拉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