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来了两届知青,都在那知青院里住着,没有一位说能开拖拉机的。
还是自村的姑娘争气。
盼望这个城里来的姑娘,真能把那台停了半年的铁疙瘩开回来。
盼望他们村不用再被别的村笑话。
盼望今年的公粮能用拖拉机拉到公社去,不用再推着板车走两个钟头的土路。
云舒把手伸进军布包里,摸到了那把扳手。
铁的,凉的,沉甸甸的,心里又安定了。
出了村口,路变宽了,是通往公社的机耕路。
说是机耕路,其实就是一条宽一点的土路,能走拖拉机和板车,两边是稻田。
这路并不好走,云舒抓着车座下面的弹簧,屁股被木板硌得生疼,但她没说。
“舒舒。”
云大壮忽然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你昨天说的那个榨油机,也会修?”
“会。师傅教过,液压的那种,拆装过两次。”
“咱村有一台。”
云大壮说。
“十年前公社拨下来的,用了不到两年就坏了。请人来修过,没修好,说是液压的什么东西坏了,买不着配件。后来就搁在那儿了,跟打米机做伴。”
云舒想起来了,昨晚外公提过打米机,但没提榨油机。
“也是液压的?”
“嗯。坏了以后,村里榨油得挑到公社去。来回大半天,还得排队。
去年秋天榨菜籽油,排了两天的队,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油坛子差点摔了。”
云大壮说完,踩着自行车拐了个弯,又说。
“打米机,榨油机,都是大队需要,你要是能修好,哪怕只修好一样,咱们也把你当宝贝供着。”
“二舅舅,等把拖拉机开回来,我去看看那两台机器。”
怎么修两个机器,云舒心里有谱吗。
“不敢说一定能修好,但看看不碍事。要是缺零件,我写信回姑苏,让师傅帮我找。
师傅是市农机站的老维修工,几十年的老师傅,门路广。”
云大壮在前面蹬着车,风吹起他的衣角。
自行车拐过了一道弯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你师傅对你挺好。”
“嗯。”
“那就好。”
从云家村到山林公社,骑车十来分钟就到了,比昨天走路快多了。
公社比云家村热闹得多。
一条主街,两边是砖瓦房,有供销社、粮管所、邮电所、卫生院,还有一家理发店。
街上的人比村里多,骑自行车的、挑担子的、赶着牛车的,来来往往。
陈满仓把自行车停在公社大院门口,锁都没锁就往里走。
倒是周福顺从车上下来,又等了云大壮与云舒,把自己的飞鸽仔仔细细锁好,又把公车也锁了,才跟上去。
公社大院比大队部气派多了。
一栋两层的青砖楼,窗户是玻璃的,擦得锃亮。
墙上刷着标语——“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红漆大字,端端正正。
院子里停着一辆吉普车,军绿色的,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一看就是刚从下头大队跑回来。
云大壮嘀咕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哪的人来办事,领着云舒跟在后面,没敢多打量。
陈满仓直接上了二楼,敲开了书记办公室的门。
公社书记姓孙,叫孙保国,四十出头,当过兵,跟陈满仓是战友。
两人在一个班里待过三年,陈满仓是班长,孙保国是副班长。
后来陈满仓复员回村,孙保国转业到了地方,一步步当上了公社书记。
因为这个关系,云家村在公社说话多少有点分量。
但孙保国这个人原则性强,交情归交情,公事归公事,从来不拿公家的东西送人情。
“老陈?一大早的,啥事?”
孙保国正端着茶缸子喝茶,看见陈满仓进来,放下缸子。
茶缸子是搪瓷的,白底红字,印着“抗美援朝纪念”几个字,搪瓷磕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锈色。
“开拖拉机!”
陈满仓一屁股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椅子是木头的,被他压得吱呀一声。
“我们村的拖拉机手来了,今天就把那铁疙瘩开回去。”
孙保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周福顺和云大壮,最后把目光落在云舒身上。
“这就是你们村的拖拉机手?”
“嗯!”
陈满仓回头冲云舒招手。
“云舒,过来。这是公社孙书记。”
“孙书记好。”
云舒上前一步,鞠了个躬。
孙保国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上的茧子停了一下。
那茧子的位置对,不是干农活磨的,是握工具磨的。
端起茶缸子又喝了一口,发现云舒并不紧张,又放下。
“会开?”
“会。”
“工农-7型?”
“嗯。师傅那儿有一台,我们底下农机站的都是去他那儿学,我还拆装过。”
孙保国点了点头,在心里给云舒记下一笔,没有多问,一切看行动。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又抽出钢笔,拧开笔帽,在表格上刷刷写了几行字,盖上公章,撕下来递过去。
“去农机站找老孙,他在后院,正修那台工农-7呢。
你们村的拖拉机在他那儿停了半年,他隔三差五就得保养一次。”
陈满仓接过条子,嘿嘿笑了。
“老孙那人,嘴硬心软。”
“行了,去吧。”
孙保国挥了挥手,又端起茶缸子,忽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
“老陈,下个月公粮任务下来了,你们村今年早稻长得不错,别给我掉链子。”
“放心,有拖拉机,保证第一个交齐!”
农机站在公社大院后面,隔了一条巷子。
还没走到,就听见突突突的声音,是柴油机在试运转,排气管噗噗地冒着黑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柴油味。
这味道云舒太熟悉了,在农机站学了一个半月,天天泡在这味道里,衣服上、头发上、指甲缝里,全是这个味。
姆妈给她洗衣裳,洗了三遍水还是黑的。
院门开着。
云舒跟着陈满仓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那台工农-7型手扶拖拉机。
崭新的红色车身,两个大大的橡胶轮子,柴油机是单缸的,卧式,装在车架中间,排气管朝上。
笨重但是厚实,是个实打实的大家伙,笨铁疙瘩。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蹲在拖拉机旁边,袖子卷到胳膊肘,正在给机器做保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