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站长。”
陈满仓叫了一声。
孙站长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保养。
“来了?我就知道你要来。书记昨天跟我说了,说你们村来了个会开拖拉机的知青。就是这姑娘?”
他说着,又抬头看了云舒一眼。
“孙站长好。”
云舒叫了一声。
孙站长没应,把手里的活忙完,拿抹布擦了擦手,站起来。
他比云舒高半个头,站直了以后,那股老维修工的劲儿就更明显了。
肩膀一边高一边低,是常年侧身拧螺丝拧的。
右手虎口有一道老茧,厚得像贴了一块皮。
“学过?”
“学过。在姑苏市农机站学的,师傅叫黄传根。”
“老黄?”
孙站长原本冷淡的态度,一下就亲近了。
“姑苏市农机站的黄传根?”
“对,在农机站几十年了。”
“那老家伙还活着呢?”
孙站长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声沙沙的。
“我跟老黄认识二十年了。五四年省里办农机培训班,我俩在一个班,睡上下铺。
他平时把他那技术当个宝贝,不过确实好,我就服他,还被评过先进个人。”
云舒没想到在这儿能遇到师傅的熟人。
世界真小,小到一个农机站的老维修工,能在几百里外的公社遇到二十年前的上下铺。
“师傅身体好着呢,骂起人来中气十足。”
孙站长哈哈大笑。
“那是他!教徒弟不骂人不舒服。你被他骂了多少回?”
“数不清了。”
“骂得越多学得越多。他不骂的徒弟,那是放弃了。”
孙站长把东西往工具箱里一扔,拍了拍拖拉机的车座。
“来,让我看看老黄的徒弟学了点啥。”
这是要考她。
在这事上,云舒一点都不怵。
山林公社新来的拖拉机,在姑苏市早就不是罕见的东西了。
要不然,小弟也不会想着学拖拉机技术。
云舒把军布包放下来,从里面掏出自己的工具。
扳手、螺丝刀、钳子,一件件摆在地上。
孙站长看见那把千分尺,一眼就认出来了,蹲下去拿起来看了看。
“这是老黄的?”
“嗯。师傅给的。”
孙站长把千分尺轻轻放回去,站起来,语气比刚才郑重了些。
“他把这个都给你了,说明是真把你当徒弟了。你学过这玩意儿,快开起来给我看看。”
云舒没着急,而是蹲在拖拉机旁边,先检查了一遍。
油路,水路,电路,柴油机的固定螺栓,变速箱的油位。
云舒检查得很仔细,每个该看的地方都看到了,手指头摸过每一条油管、每一个接头。
“柴油机没问题,保养得挺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喷油嘴刚清洗过,油路通畅。电瓶有电,启动电机正常。”
孙站长站在旁边,手抱在胸前,微微颔首。
不错不错,跟老黄一样细致的性子。
“行啊,老黄没白教。他这技术,是比我厉害,教徒弟也厉害。”
陈满仓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越发觉得大队里捡了个宝。
没看云知青的技术,连孙站长都服的。
孙站长等云舒检查完,这才把摇把递给云舒,期待地看着她。
“来,你把它发动起来。”
云舒接过摇把,检查了一遍挡位——空挡。
她握住摇把,插进启动孔,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摇。
柴油机轰隆隆地响了。
黑烟从排气管里冒出来,突突突的,整个院子都被柴油机的震动带得嗡嗡响。
云舒坐在车座上,手握车把,脚踩离合,挂挡,松离合,加油门。
拖拉机往前拱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动起来了。
云舒开着拖拉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灵活地掉头,倒车,停在孙站长面前。
熄火。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干脆利落。
孙站长站在那儿,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行,这拖拉机手,咱们山林公社,你是头一个。老黄的徒弟,没给师傅丢脸。”
陈满仓全程都不敢大声呼吸,到这时,高兴得直拍大腿,那巴掌拍得啪啪响,也不嫌疼。
“好!好!咱村的拖拉机,今天总算能开回去了!”
“孙站长。”
云舒从拖拉机上下来,走到孙站长面前。
“这拖拉机我能开走。但走之前,我想问您借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公社农机站有没有报废的零件?轴承、油管、弹簧、螺丝…什么都行。
我们村的打米机和榨油机坏了,我想去看看能不能修。要是有报废零件,我想挑一些带上,说不定用得上。”
云家村那两台机器也是老大难了,型号太老了,什么零件都没有,不拆还好,一拆铁定装不回去。
孙站长看了云舒一眼,用眼神询问旁边两人,怕云舒初生牛犊不怕虎,到时候给人村里机器拆坏了,也不好担责。
得到肯定答案,他才转身往院子角落走去。
那儿堆着一堆铁疙瘩。
报废的柴油机、拆散的变速箱、生锈的齿轮、断裂的皮带轮,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上面盖着一张破油布。
孙站长把油布掀开,指了指那堆东西。
“你自己挑。能用的都拿走。反正搁这儿也是生锈。”
云舒蹲在那堆废铁前面,眼睛亮了起来。
在别人眼里,这是一堆没用的破烂,生锈的、断裂的、报废的。
但在云舒眼里,这是一个宝库。
云舒半点不嫌弃,也不矫情,蹲下来就仔细地挑拣着。
她找到一个还能用的轴承,外圈有点锈,但滚珠是好的,转起来顺滑。
一根油管,一头裂了,但另一头完好,锯短了还能用。
几个弹簧,粗细不一,挑了两个弹性还行的。
一截铁丝,不粗不细,刚好能用来固定松动的零件。
几颗螺丝螺母,规格不一样,用油纸包好,说不定哪天就对上号了。
还有一个齿轮,齿断了两颗,但大部分是好的,也许能用锉刀修一修。
先是一件一件找出这些东西,又一件件擦干净,用工装的下摆兜着。
机油蹭了一身,云舒也不在乎。
孙站长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了。
“老黄教了你多久?”
“一个半月。”
“一个半月能学成这样,要么是师傅教得好,要么是徒弟肯学。你俩都有。”
孙站长几十年老油条了,还是说了两句不合他身份的话。
“那两台机器,十几年前的东西,放得太久,你要是修不好,别硬来。
写信给你师傅,看看他有没有招,我们这边是确实没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