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站起来,工装下摆兜着一堆废铁,沉甸甸的,认认真真地给孙站长鞠了个躬。
“谢谢孙师傅。”
“别谢,把机器修好了就是谢。单拖拉机上,我还得叫你一声师傅呢。”
孙站长挥了挥手,转身带云舒去见那台工农-7配套的两个大铁疙瘩。
“这拖拉机一来就带着车斗的,这俩东西我还没研究明白。
这个我懂,就跟地里的犁耙是一样,这个又是什么?”
“这叫旋耕机,也是用来耕地的,只要不是特别硬特别深的荒地都能用。”
云舒肚子里一肚子干货,看孙站长实在好奇,还与他说了小十分钟。
大队长、支书和二舅舅已经出去招呼人,让他们过来帮忙,把两个铁疙瘩搬到车斗上,一起带回村里。
农机站这边的人围得越来越多,云舒作为全场焦点,依旧淡定。
她看孙站长摸着拖拉机恋恋不舍,还问他要不要坐上去试一试,说要在公社先开一圈试试手感,怕不好上路。
“走!今天我也得试试这个拖拉机是什么滋味。”
拖拉机坐着并不舒服,抖得厉害。
孙站长从拖拉机车斗上下来,这笑还是没停过。
这车带劲!
“云师傅,走,我送你们出院子。这铁疙瘩在站里停了半年,天天碍我的眼。
不是这个大队来找,就是那个大队来问,今天总算送走了。”
陈满仓哈哈笑着,从兜里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丝递给孙站长。
“来,老孙,抽一锅。这半年麻烦你了。”
孙站长接过去,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云家村的烟叶?行,比供销社的强。”
他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老陈。”
孙站长忽然说。
“嗯?”
“这姑娘,你们村得留住?”
陈满仓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一眼正蹲在地上系布袋的云舒,没说话,但眼睛里分明在盘算什么。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出农机站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围观的人更多了。
云舒坐在驾驶座上,手握车把,脚踩离合,身后拖着一个翻斗车。
翻斗里装着一个旋耕机,一个双铧犁,云舒挑的那袋废铁零件,还有村里的两辆自行车。
村里一起出来的大队长、支书和二舅舅,也都在车斗上坐着。
陈满仓坐在翻斗边上,屁股底下垫着一块木板,一只手扶着自行车,另一只手高高举着烟袋,那架势比坐在吉普车里还神气。
周福顺也坐在翻斗里,背挺得直直的,手扶着车斗边沿。
二舅舅云大壮,更是跟大队长支书说了一路的外甥女。
从公社回云家村的路,跟来时是同一条。
但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云舒是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城里姑娘。
回去的时候,她是坐在拖拉机驾驶座上的拖拉机手。
机耕路两边,早稻的稻穗沉甸甸地垂着,被风吹得沙沙响。
田里放水的人直起腰来,手搭凉棚往路上看。
看见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来,车斗里坐着大队长和支书,会计骑着自行车跟在后面,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工装的姑娘。
放水的人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扯开嗓子冲远处喊了一声。
“拖拉机开回来了!”
声音在稻田上传出去老远。
一块田传到另一块田,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
不一会儿,田埂上站了好些人,都往机耕路上看。
一个半大小子把锄头往田埂上一扔,撒腿就跑,边跑边喊。
“拖拉机!拖拉机!咱村的拖拉机回来了!”
云舒坐在驾驶座上,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握着车把,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但耳朵里全是那些喊声。
拖拉机的突突声盖住了大部分,那些零碎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还是钻了进来。
“是云会计的外甥女!”
“她开的!她会开!”
“咱村有拖拉机手了!”
拖拉机快到村口的时候,云舒远远看见大磨盘那儿围了一堆人。
不是乘凉的老人家,是一大群人。
妇女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半大小子骑在树杈上。
他们站在那儿,伸着脖子往路上看。
人群里有个穿白衬衫蓝裤子的姑娘,扎着马尾,踮着脚往这边望。
是云秋菊。
她旁边站着一个黑红脸膛的姑娘,扎着两根麻花辫,肩宽腰直,稳稳当当的。
是云春兰。
云舒看见了大表姐。
大表姐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还拿着一把镰刀。
大概是刚从地里被叫回来的,镰刀上还沾着草汁。
她没有像别人那样伸脖子张望,就是站在那儿,稳稳地站着,看着拖拉机越来越近。
拖拉机开到大磨盘前面,云舒踩下离合,换空挡,拉手刹,熄火。
柴油机的突突声慢慢停下来,最后突了一声,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人群炸开了锅。
“真是咱村的拖拉机!”
“这姑娘真会开!”
“你看那车斗,大队长和支书都坐着呢!”
“云会计的外甥女!叫云舒!昨天刚来的!”
一群小孩围着拖拉机转,伸手摸车轱辘、摸车把、摸翻斗的铁皮。
一个胆大的男孩爬上翻斗,被陈满仓一把拎下来。
“去去去!别乱动!这是大队的宝贝!”
男孩被拎下来也不怕,嘻嘻笑着又跑去摸车轱辘。
橡胶轮子比他腰还高,他踮着脚才能够到轮毂,拿手指头抠花纹里的泥,抠出来一小块干泥巴,放在手心里当宝贝似的看。
云舒从驾驶座上下来,腿有点麻。
开了一路,柴油机的震动从车把传到手上,又从手上传到全身,骨头缝里都在嗡嗡响。
跺了跺脚,活动了一下手指头。
刚一抬头,云春兰走过来了,递给她一个竹筒。
“喝水。”
云舒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
凉茶,跟昨天大表姐带的那个一样,金银花和甘草熬的,有点苦,带着回甘。
她一口气喝了半筒,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姐,我开回来了。”
“看见了。”
云春兰说得很平淡,但眼睛里分明带着笑。
“开得挺稳。”
云秋菊挤过来,围着拖拉机转了好几圈,摸摸这儿摸摸那儿,嘴里啧啧个不停。
“小妹,你也太厉害了!这么大个铁家伙,你让它走它就走,让它停它就停!比赶牛车还听话!”
“牛车不用换挡。”
云舒被她逗笑了。
“那倒是。牛车你得喊‘吁——’”
云秋菊学着赶车人的样子,拉长了声音喊了一声,惹得周围的小孩咯咯笑。
陈满仓从翻斗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嗓门洪亮地冲人群喊。
“都听好了!从今天起,这辆拖拉机就是咱云家村的!拖拉机手就是云舒同志!
以后谁家有急事要用拖拉机,到大队部申请!公粮运输、耕地、拉货,这铁疙瘩都能干!”
旋耕机—— 用来“打细土”
双铧犁—— 用来“翻地”
车斗 —— 用来“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