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响起一阵掌声。
拍得最响的是那个之前说“给咱村争口气”的老太太,两只手举得高高的,拍得啪啪响,缺了门牙的嘴笑得合不拢。
周福顺从翻斗上下来,把两辆自行车卸下来支好。
他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和钢笔,翻开,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云舒后来才知道,他写的是。
一九六四年八月,云舒同志将大队拖拉机从公社开回,大队正式拥有拖拉机手一名,也是山林公社的第一位拖拉机手。
寥寥几个字,但记在了大队的大事记里。
外公云德山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外面,没挤进去。
这个外孙女,昨天才到村里,今天就把停了半年的拖拉机开回来了。
这样的能耐,是独一份的,别人都没有。
云德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面前散开。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地主家扛活,被牛顶坏了腿,落了一辈子残疾。
那时候他觉得,庄稼人的命就是这样,命贱,土里刨食,扛活挨饿,一代一代,没什么两样。
后来解放了,分了地,又入了社,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家的外孙女,一个姑娘家,能开动那么大的铁家伙。
不是牛,不是马,是铁做的,自己能跑的机器。
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外孙女被村里人围着,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她的工装上蹭了好几块机油,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却带着笑,一个一个地回答。
不烦,不急,说得清清楚楚。
云德山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转身拄着拐杖往回走。
走了几步,被云大壮叫住了。
“爹,你不去看看?”
“看过了。”
云德山没回头,拐杖点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笃的。
“我回去让你儿媳妇多做两个菜。”
云大壮看着爹的背影,发现他走路的时候,拐杖点地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
云春兰把镰刀夹在腋下,走过来看了看拖拉机的翻斗。
翻斗里放着那个装废铁的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
“这些是什么?”
“宝贝。”
云舒站起来,走到翻斗边,把布袋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轴承、油管、弹簧、齿轮、铁丝、螺丝螺母。
“公社农机站报废的零件,孙站长让我挑的。说不定修打米机和榨油机能用上。”
云春兰低头看着那堆锈迹斑斑的铁疙瘩。
在她眼里,这些东西跟废品收购站里的破烂没什么两样。
但她没说什么,伸手帮云舒把布袋系好,从翻斗里提下来。
“先回去吃饭。下午我陪你去大队部看那两台机器。”
“姐,你不去上工?”
“上午已经把经济队的活安排好了。下午没事。”
云春兰把布袋往肩上一扛。
六七十斤的粮食她扛着走几里地都不带喘的,这袋废铁在她肩上轻飘飘的,像扛了袋棉花。
云舒想说自己拿,看了看大表姐那副“别废话”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
人群慢慢散了。
今天大队所有人聊的都会是这辆拖拉机和云舒。
几个小孩还围着拖拉机不肯走,被家里大人拽着耳朵拎回去了。
那个爬过翻斗的男孩一边被拎着走一边回头看拖拉机,眼睛里全是不舍,嘴里嚷嚷着“明天我还来看”。
陈满仓和周福顺把拖拉机推到大队部院子里,拿油布盖上,四角用砖头压住。
陈满仓拍了拍车座,跟周福顺说。
“老周,这铁疙瘩在公社停了半年,我天天睡不好觉。指标是咱村争取来的,结果领回来不会开,又送回去,我这脸都没地方搁。今天总算——”
他没说完,但周福顺懂。
周福顺把小本子合上,钢笔插回口袋,说了句“晚上开会,研究拖拉机使用管理办法”,就背着手往办公室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油布底下露出的红色车身。
崭新崭新的,阳光照在上面,看着让人心里火热。
云舒这边,也准备吃午饭了。
桌上比平时多了两个菜。
一碟子韭菜炒鸡蛋,韭菜是自留地里割的,鸡蛋是自家的芦花鸡下的。
一碗咸鱼蒸黄豆,咸鱼是去年冬天腌的,一直挂在灶房梁上,今天切了一段,和黄豆一起蒸,咸香咸香的。
再加上早上的腌萝卜条和红薯粥,炒了两盘素菜,还煮了杂米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王桂兰把菜往云舒那边推了推。
“多吃点,开了一上午拖拉机,累了吧?”
“不累。”
云舒夹了一筷子韭菜鸡蛋,拌在红薯粥里,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
“比走路轻松多了。”
“那铁疙瘩,真听你的话?”
外婆陈桂英好奇地问。
“它怎么知道往前走还是往后走?”
“有个东西叫变速箱,里面有齿轮——”
云舒比划了一下,发现不太好解释,干脆说。
“就跟赶牛差不多,让它走就拉一下,让它停就踩一下。”
陈桂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比牛听话。牛有时候犟起来,打都不走。”
“可不是嘛!”
云秋菊接话。
“咱村老吴家那头黄牛,去年耕地的时候犯犟,把老吴顶了个跟头。
老吴爬起来,牛已经跑到隔壁村去了,追了大半天才追回来。”
桌上笑成一片。
吃完饭,云舒回屋把军布包里的工具检查了一遍。
又把从公社带回来的废铁零件倒在床边地上,一件件分类,用小布包装好。
舒在心里盘算着每一颗零件的用处,等看够了,才都收回布袋里,系好。
云春兰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她换了一身衣裳,还是粗布的,蓝底白花,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手里没拿镰刀了,拿了一根竹扁担,扁担两头挂着麻绳,是准备挑东西用的。
“走吧。”
去大队部的路,云舒走过一遍了,这次不用云大壮带
。青石板路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烫,踩上去热乎乎的。
路过那个编竹篮的老汉家,老汉正坐在院门口的阴凉处,手里编着一个新竹篮。
竹篮的底已经编好了,正在编篮身。
篾条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快得看不清动作。
他看见云舒,放下篾刀,站起来。
“姑娘,拖拉机开回来了?”
“开回来了,大爷。”
“好!好!”
老汉连说了两个好,从身边拿起一个编好的竹篮递过来。
竹篮不大不小,刚好能装下云舒那套工具。
篮身编得密密实实,篮口收得利利索索,提手用粗篾条加固了,拎起来稳稳当当。
“早上说了,修好打米机给你编个篮子。机器还没修,篮子先给你。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