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愣了一下,双手接过来。
“大爷,这——我还没修呢。”
“先拿着。修好了,老汉我再给你编个大的,装你那堆铁疙瘩。”
老汉说完,又坐下来继续编篮子,篾刀在竹子上划过,嗤嗤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云舒挎着那个新竹篮,篮子里装着她的工具。
军布包也带着,放在篮子里,大小刚刚好。
竹篮的篾条还带着竹子的青涩味,提手被老汉的手磨得光滑,不硌手。
“姐,这大爷叫什么?”
“姓吴,吴老篾。“全村的竹器都是他编的。竹篮、竹筐、竹筛、竹席,没有他不会的。
他年轻时候在县城竹器社干过,后来年纪大了回村了。
手艺是真好,县城都有人专门来找他编东西。”
云舒摸了摸竹篮的篾条。
每一根篾条都宽窄均匀,厚薄一致,编出来的篮身纹路整齐得像尺子量过,是能用二三十年的好东西。
这样的手艺,不知道练了多少年。
“吴大爷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伴没了。一个儿子,当兵去了,在福建。闺女嫁到隔壁公社,逢年过节回来看看。
平时就他一个人,编篮子,抽旱烟,跟村里人说说话。”
云春兰说完,停了一下,又说。
“他儿子当兵走的时候,吴大爷给编了一个竹箱子,装衣裳用的。
轻便,结实,还防潮。他儿子来信说,全班的人都想要一个。”
云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竹篮。
这个篮子,也许吴大爷本来是想编给儿子的。
儿子不在身边,就编给别人,给别人家的孩子。
大队部的院子在正午的阳光下静悄悄的。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头传出陈满仓和周福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大概是在商量拖拉机管理办法。
院墙根下,那台工农-7盖着油布,四角的砖头压得严严实实。
油布底下露出半个红色的车轮,像一只趴在那儿睡觉的红牛。
云春兰先去打了个招呼,于是一群人呼啦啦地跟上,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院荒凉得多。
地上长着杂草,狗尾巴草和野苋菜混在一起,高的齐腰,矮的没过脚踝。
墙根下堆着几根废木料,雨水泡过又晒干,裂了好几道口子。
角落里有个用油布盖着的东西,四四方方的,比拖拉机的油布旧得多,补了好几块补丁,补丁的颜色深浅不一。
有蓝布、灰布,还有一块是麻袋片,用麻绳捆了好几道。
“这就是打米机。”
云春兰走过去,把油布掀开。
铁锈味扑面而来。
打米机是卧式的,比云舒在农机站拆过的那台大一号。
进料斗的铁皮锈了好几个洞,大的能伸进手指头。
碾辊露在外面,表面锈得斑斑驳驳,用手一摸,掉下来一层红褐色的铁锈末。
筛网破了个大窟窿,边缘的铁丝支棱着,像一张豁了牙的嘴。
出米口堵着一团干透了的东西,大概是两年前最后碾的那批米留下的米糠,硬得像石头。
整台机器像一头死了两年的老牛,皮包骨头,锈迹斑斑。
云舒蹲下来,把竹篮放在地上,掏出工具。
她没有急着拆,先绕着打米机转了一圈,蹲下来看底座,站起来看传动部分,弯下腰看出料口。看了大概有十分钟。
“姐,这机器是什么时候的?坏之前,是什么毛病?”
云春兰想了想,她打有记忆起,这个东西就在了,真的说不清。
最后还是支书翻了本子,给云舒讲明白了。
“唉,这只铁家伙啊,老早老早咯,北洋军阀辰光就有咯,镇上粮行里的洋机器。
后来鬼子进来,抢去碾军粮,轰隆隆日夜转。等鬼子逃掉,队伍上缴获下来,拖到村里用。
修修补补,又硬撑了两三年,零件坏脱都配不着,慢慢就瘫掉咯。搁到现在,锈得一塌糊涂,只剩只死铁疙瘩。”
云舒听得瞠目结舌,这打米机的年头,都能给她做叔叔了,叫爷爷都行。
“别看这个东西年头久,用着可好了,说是洋人的玩意儿,咱也不懂。只不过后来用得久了,才犯了毛病。
一开始是出米不匀,有的一半是米一半是谷,有的碾得太碎。后来声音越来越大,嘎吱嘎吱的,跟锯木头似的。
再后来就不转了,怎么摇都不动。大队请了人来修,拆开看了看,说里面一个什么零件坏了,买不着,就走了。”
前因后果明白了,云舒也懂孙站长为什么那样说。
这东西不拆还好,一拆真可能会碎成一地。
她拿起扳手,踌躇着不敢动手。
“妮儿,这东西你只管拆,哪怕修不好,给你练手也行,咱都不会有人说你的。”
最后,云舒翻了一个小时书后,还是动手了。
螺丝已经锈死,她在螺丝上点了点从公社农机站带回来的煤油。
等煤油渗进去的功夫,云舒心里打着鼓,又把打米机的工作原理在心里过了一遍。
“姐,你说我能不能修好?”
“肯定可以,舒舒这么厉害。你要是也不能修好,这东西就合该会坏。”
“好,我信姐的。”
云舒给自己鼓了劲,慢慢拧开第一颗螺丝,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外壳被拆下来,露出里面的结构。
“轴承烧了。轴瓦磨坏了,轴在里面卡死了。所以不转了。”
“能修吗?”
“轴承得换。”
云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重拾的信心。
“铸铁滑动轴承,尺寸我能量。问题是这种老式轴承,买是买不到了,得找人做。或者用别的轴承改。”
跟师傅学的技术还是用上了。
云舒在竹篮里翻了翻,找出那个从公社废铁堆里捡来的轴承。
也是铸铁滑动轴承,比打米机上的小一号,但内径差不多。
云舒拿着轴承凑到打米机的轴上比了比,内径差一点点,偏小。
外径也小,装不进原来的轴承座。
“这个轴承内孔偏小,得用锉刀扩一下。外径也小,装上去会晃,得加一个套。”
云舒蹲在那儿自言自语,手指头在轴承和轴之间来回比划。
“套可以用铁皮卷一个,或者找一节粗细合适的钢管切一段。或者用铁皮垫一圈,打紧。”
云春兰蹲在旁边,看着她在那儿嘀嘀咕咕,手指头在铁疙瘩上比比划划。
这时候的表妹有些脏兮兮的,但她就是觉得让人看得挪不开眼,像是大队广播里会出现的那种女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