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做起活来就什么都不管了,就连大表姐站在身旁,也被她忘了。
她低下头继续拆,给这个用了几十年的老机器望闻问切。
筛网得换,原来的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
这个倒不难,用铁丝编一个就行。
进料斗的铁皮锈穿了几个洞,可以补。
皮带轮锈得厉害,但还能用,拿砂纸打磨一下就好。
问题一个一个地被找出来,地上摆满了零件。
一直拆到太阳已经偏西了。
云舒的工装上全是铁锈和油泥,脸上也蹭了好几道,鼻尖上那道黑印子跟她在姑苏学艺时一模一样。
大队部的人谁也没走,就盯着云舒看。
云春兰蹲在旁边,帮着她递工具,把拆下来的零件一件件摆好。
大的一排,小的一排,螺丝螺母放在一块布上,按拆的顺序排好。
等云舒把最后一个零件拆下来,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
“能修!”
一听云舒说‘能修’,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周福顺正拿着小本子记什么,笔尖顿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抬起头来,喉结滚了一下,没头没尾地喝了一声。
“好!”
这一声‘好’,把陈满仓吓了一跳。
他跟周福顺搭班子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老秀才激动成这样。
周福顺当支书十几年,什么事都淡淡的,评先进大队的时候他没激动,公社表扬的时候他也没激动。
今天听一个十七岁的姑娘说‘能修’,他激动了。
“真能修?”
陈满仓蹲下来,看着一地零件,又看看云舒。
“丫头,你说实话,别哄你陈叔。”
“能修。”
云舒把轴承拿起来,在袖子上蹭了蹭锈末。
“就是麻烦。轴承得改,筛网得重新编,进料斗要补,皮带轮要打磨。最麻烦的是这个轴承,外径小,得加套。内径也小,得拿锉刀一点一点扩。铸铁的,硬,扩不好就崩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陈满仓听得眼皮直跳。
他在部队待过,知道‘改零件’这三个字的分量。
那不是修,那是造。
原装的零件买不着,自己动手做一个能替上去的,尺寸、材质、硬度,差一样都不行。
“你还会改零件?”
“师傅教过一点。”
云舒把轴承放回布上,又从竹篮里翻出那把千分尺。
“配件不匹配的时候,得自己能改。改好了能用,改不好就废了。我从公社带了几个废轴承回来,就是备着改坏了用的。”
周福顺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
他看着云舒把那把千分尺卡在轴承上量尺寸,动作不紧不慢,手指头稳稳当当,眼睛盯着刻度,嘴唇微微动着,大概是在心里记数。
这个姿势,周福顺见过。
县里来的那个技术员,量零件的时候就是这个姿势。
左手中指抵着尺身,右手拇指轻轻推着测微螺杆,推到刚好接触零件表面,再轻轻一晃,听那个细微的咔嗒声。
技术员的那个千分尺,跟云舒手里这把,一模一样。
“丫头。”
陈满仓蹲在那儿,双手搭在膝盖上,忽然问了一句。
“你什么都能修?”
云舒摇摇头,把千分尺收好。
“学的时间太短,才一个半月。学得不多。”
她掰着手指头数,一根一根地往下按。
“拖拉机,会开会修。柴油机,常见的毛病能对付。打米机、榨油机,师傅教过拆装,液压的和碾辊的都摸过。
抽水泵学过原理,拆过一台,能处理一般故障。四个轮子的汽车,只学了点皮毛,换个轮胎、调个刹车还行,发动机出了问题就不敢动了。
公社那些常用的农机,我见得多的就学得多些,也只敢说处理常见的毛病。没见过的,得慢慢琢磨。”
陈满仓听着,眼睛越瞪越大。
他回头看了周福顺一眼,周福顺的小本子上已经记了半页纸。
他又看了云大壮一眼,云大壮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嘴角压都压不住。
“够了够了。”
陈满仓连说了两个够了,手在膝盖上拍得啪啪响。
“就这些,放在公社农机站都是顶顶够用的!老孙在站里干了多少年?他都不敢说会修榨油机。
上回公社榨油厂的机器坏了,老孙去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打电话到县里请的人。”
周福顺把本子合上,钢笔插回口袋,慢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云舒同志,你这些本事,是大队的福气。”
他说完,看了云大壮一眼。
云大壮会意,把手里的草茎一扔,站了起来。
“支书,大队长,还有件事。”
云大壮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舒舒想考平江地区农业技术学校。招生简章已经拿到了,下个月报名,考上了就是正经技术员。”
这话一出来,院子里又安静了。
陈满仓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他蹲在那儿,掏出烟袋,慢慢装烟丝,划火柴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傍晚的光线里散开,把他的表情遮住了。
刚来的知青就想往外跑。
要是昨天说这话,他心里肯定不舒服。
分到云家村的知青,哪个不想回城?
可户口都迁过来了,想走也走不了。
前年分来的那个小周,天天往公社跑,想调去公社小学当老师,跑了半年也没跑成,最后还是老老实实下地挣工分。
但云舒不一样。
她不是想回城。
她是想学本事,拿了证再回来。
农校在平江,离云家村是远了些,可她的根在这儿。
二舅舅一家在这儿,外公外婆在这儿,户口在这儿。
跑不了。
“考。”
陈满仓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斩钉截铁地说了一个字。
“必须考。大队给你出证明,出报名费,出路费。考上以后学费、生活费,大队也包了。”
“陈叔,这——”
“你别推。”
陈满仓一摆手。
“你听我说完。你要是考上了,就是平江地区农业技术学校的学生,毕业了分回来,就是国家承认的技术员。
到那时候,不光云家村,整个山林公社的农机都归你管。大队花这点钱,值。”
周福顺在旁边点了点头,难得地多说了一句。
“你陈叔说得对。你安心在家复习,平时帮大队修修机器、开开拖拉机就行。工分按最高的记,一天十五个工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