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人不多，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大叔，看见云舒上来，笑出一口白牙。
“去哪？”
“花鸟街。”
“好嘞，坐好。”
云舒花一块钱体验包车服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出去，拐过几个路口，就驶进了竹源大街。
云舒又看见了那片遮天蔽日的老楠竹，白天的光线比傍晚更亮，竹叶间隙里漏下来的光斑在地上画出一片明明暗暗的图案。
特意往“云栖竹艺”的方向看了一眼。
店铺还开着，木板门一扇一扇地敞着，门口停了一辆小货车，有人在往车上搬竹编的猫窝，是云舒看一眼就想购入的可爱萌物。
云舒多看了两眼，车子就开过去了，只能回头有时间一定过来买一个。
花鸟街在竹源大街尽头向右拐的位置，是一条长约三百米的老街。
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的店铺全是老式的木结构，门楣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
有卖竹编鸟笼的，门口挂了一排，大的小的、方的圆的，在风里轻轻晃荡。
有卖盆景花木的，门前的台阶上摆满了绿萝、兰草、多肉，还有几盆开得正艳的三角梅。
有卖金鱼的，店门口的搪瓷盆里养着各色金鱼，红白相间的、纯黑的、金色的，在水里悠闲地摆着尾巴。
还有小吃摊。
云舒的鼻子比眼睛先发现了目标。
一股浓郁的菌菇鲜香味从街角飘过来，混着蒜香、辣椒香和一点点酸笋的味道，勾得她肚子又叫了一声。
循着香味走过去，在花鸟街和一条小巷的交界处找到了一家小店。
店面不大，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正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店招牌是一块老旧的木匾，上面刻着“竹菌人家”四个字，旁边挂了个手写的小黑板。
“今日有：清炒竹荪、竹荪炖鸡、炭烤竹虫、红烧竹鼠（限量）。”
云舒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竹荪她认识，上等菌菇，炖汤鲜美。
竹虫她在美食纪录片里见过。
竹鼠更是只在传说中听过的山野美味。
来都来了。
“老板！还有竹鼠吗？”
云舒几乎是蹦着进店的。
店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傣族阿姐，围着蓝白相间的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
听见声音转过头来，看见是个外地面孔的小姑娘。
从暑假结束，好几天没看到游客了。
“有有有，今天早上刚从竹林里逮的，就两只，还剩一只。你一个人？”
“一个人！”
“那多了你吃不完，给你做半只？红烧的，配一碗竹荪汤，再来一小碟竹虫尝尝鲜？”
“全都要！”
云舒在竹编的小桌旁坐下来，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宝藏。
阿姐笑着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
不多时，灶台那边就响起了热油入锅的滋啦声，紧接着是蒜瓣爆香的味道、干辣椒的呛香、竹鼠肉下锅的焦香，一层一层地涌过来。
先端上来的是一碟炭烤竹虫。
竹虫是长在竹子里的幼虫，拇指粗细，白白胖胖的。
炭火烤过之后，外皮微微焦黄，撒了椒盐和辣椒面，放在一片洗干净的芭蕉叶上端过来。
云舒就不是怕虫的人，原主在家里野外生存训练的时候，比这更野的东西都吃过。
拿起筷子夹了一条，闭眼咬下去。
外壳酥脆，牙齿磕破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里面的肉质却是绵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竹子清香。
椒盐的咸香和辣椒的微辣裹在外面，越嚼越香。
“好吃！”
云舒满嘴都是香味，又夹了一条。
接着上桌的是红烧竹鼠。
半只竹鼠斩成小块，和干辣椒、花椒、姜片、蒜瓣一起在砂锅里炖到软烂，汤汁收得浓稠，肉块表面裹着一层红亮的酱色。
阿姐端上来的时候特意嘱咐了一句。
“竹鼠皮厚，炖久了才软，趁热吃。”
云舒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竹鼠的肉质介于鸡肉和兔肉之间，比鸡肉紧实，比兔肉细腻。
皮是糯糯的，胶质丰富，咬下去微微粘牙，满口都是胶原蛋白的醇厚感。
红烧的酱汁咸香入味，带着一点微辣和花椒的麻，层次丰富得让人停不下筷子。
最后上来的是竹荪炖鸡。
白瓷汤盆里，金黄色的鸡汤清澈见底，几朵完整的竹荪漂浮在汤面上，菌裙洁白如雪，像一朵朵微型的降落伞。
汤里还有几块带骨土鸡肉、几粒枸杞、两段葱白。
云舒先舀了一勺汤。
鸡汤的鲜、竹荪的清香、枸杞的微甜，三种味道交融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得像是被太阳晒过。
竹荪吸饱了汤汁，咬下去脆嫩多汁，菌裙的部分又滑又软，像是吃了一口云朵。
云舒一个人坐在竹编小桌旁，面前摆着三道菜，吃得专心致志，连手机都顾不上看。
阿姐忙完手头的活，端了碗米线坐过来和她聊天。
“姑娘是外地来的？来旅游？”
“搬家来的，以后就在竹源了。”
“搬家？”
阿姐惊讶地挑了挑眉。
“我们这地方，年轻人往外跑都来不及，你怎么还往里面来？”
“这里好啊。”
云舒咬着筷子，把嘴里的竹鼠咽下去，趁着嘴里没食物的间隙抓紧回答。
“有湖有山有竹子，空气好，东西好吃，人也好。”
阿姐笑出了声，现在的年轻人，真跟她们那时候不一样了。
“你是第一个说竹源好的外地人。别的地方来的人都觉得我们这穷，想着远，没夜生活。”
“夜生活有什么好的。”
云舒又舀了一勺汤。
“熬夜伤身，早睡早起多好。”
阿姐被云舒逗得直乐，又给她添了一碗汤。
“你这姑娘有意思。多吃点，这竹荪是我们今早从竹林里摘的，新鲜着呢。”
云舒把半只竹鼠、一碟竹虫、一盆竹荪鸡汤全部扫荡干净，吃到鼻尖微微冒汗，胃里暖融融的，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喊“满足”。
给阿姐看的直乐，去取了一碟酸果让云舒消消食。
云舒连吃几块，摸着圆滚滚的肚子，不好意思多次，站起来付钱。
三道菜加起来，七十八块钱。
“姐，你是不是算错了？”
云舒有些不相信，今天吃的这么好，她的心里预期是三百。
“竹鼠不是野味吗？竹荪也不便宜吧？”
“竹鼠是山里逮的，竹荪是竹林里摘的，都不花钱。你大老远跑来，怎么能宰客。”
云舒有心多付，阿姐不允许，只能按这个价格付了钱。
直到这时候，才想起来看看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