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是这台粗笨的打谷机,一天能打一万两千斤稻谷。”
林知微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与大地扎根。
“秋收的时候,它被邻近好几个公社借去用,走到哪儿,云老师就跟到哪儿。
因为她说,这机器是她七拼八凑弄出来的,脾性怪,换个人开她不放心。”
方晓禾站起来,把手机揣回兜里。
她在玻璃罩子前面站了好一会儿,转过身认认真真地把院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看了一遍。
打谷机旁边是圆盘耙和钉齿耙,再旁边是开沟犁和起垄犁。
然后是筑埂机、播种机、施肥机、喷雾机、中耕除草机、培土器、稻麦收割机、脱粒机、薯类收获机、切蔓机。
“这些——”
有个戴眼镜的女生数了一遍,惊讶地说。
“这得有二三十样吧?”
“三十二样。”
林知微纠正她。
“这是当年第一代的实物复刻品。云舒院士从平江地区农业技术学校毕业后,又去省城深造。
最后回到云家村,带着她的学生和团队,根据当时生产上最迫切的需要,一样一样发明、改进出来的。”
她走到播种机前面停下来。
“播种机。条播机。小麦、油菜的精量播种,一次完成开沟、播种、覆土。
这台是第三代了,前两代被各个公社拿去仿造,用坏了。
这是云家村自己留的唯一一台原品。”
又走到施肥机前面。
“施肥机。那时候化肥金贵,撒肥不均匀,肥力浪费不说,还容易烧苗。
云老师做的这台机器能条施化肥和农家肥,配合播种机一起作业。
现在看着简单,但在当年,这是第一件,解决了大问题。”
走到喷雾机前面。
“喷雾机。水稻和蔬菜的植保作业全靠它。
云老师在回忆录里写过,她第一次看见有人背着手摇喷雾器在田里打药,一亩地要打半天,那人弯腰弯得直不起来,脸上的汗和药水混在一起往下淌。
她回去就画了这台机器的图纸,带着一群人埋头干了两个月,用拖拉机的动力输出驱动喷雾泵,一天能喷几十亩。”
又走到中耕除草机前面停了停。
“中耕除草机。云老师说过,锄头是庄稼人用得最久的农具,几千年的东西。
她做这台机器的时候想的是,能不能让锄头也坐上拖拉机?
后来她做到了。机器除草比人工快了几十倍,而且不用弯腰。”
林知微的手指头在薯类收获机上轻轻拂过,老伙计,又见面了。
“薯类收获机。你们可能不知道,以前收红薯和土豆全靠人工刨挖,一个人一天挖不了两分地。
云老师的这台机器,一天能挖十几亩,出土分离,薯块完整。
一九七零年代推广到全省的时候,农民管它叫‘铁手’,说这铁手比人手还巧。”
林知微教授跟随云老师的路径,一路走,一路介绍。
“这些都是云舒院士年轻时的心血,但光是技术革新,还不足以支撑起这幅宏大的蓝图。
云舒院士在招生的第一篇文章里,就提到了她的表姐,云春兰院士。”
学生们知道,林教授要开始讲那位与土地打交道一辈子的老人了。
“就在这台打谷机造出来之前,云舒老师在一九六四年的招生考试上写了那篇出现在高考语文中的文章。云老师写了她的表姐云春兰老师。”
学生们纷纷抬起头来,看向林知微,眼中带着八卦的光。
林知微看着眼前这群年轻的面孔,摇摇头,哪有什么八卦,不过是在各自路上相伴前行。
“后来的故事,你们都知道了。云春兰院士被平江地区农业技术学校破格录取,从云家村的试验田起步,一步一步成长为研究油菜栽培的领路人。
由她牵头培育的‘云油’系列品种,让长江流域的油菜亩产大幅攀升,老百姓的油瓶子里终于有了满满的菜籽油。”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敬意。
“一门两院士。一个是从土坷垃里刨出来的农学家,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
一个是从零到有、自己设计、自己制造,把论文写在车间和田间的机械学家。”
院墙上有几张老照片的复制品,黑白的,放大后有些模糊。
其中一张是云舒蹲在拖拉机旁边,手里拿着扳手,脸上蹭了好几道油污,冲着镜头笑。
另一张是云春兰站在油菜试验田里,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阳光照在她脸上,黑红黑红的,眼睛亮得很。
方晓禾在那张照片前面站了很久。
照片里的云院士比她现在还小几岁。
方晓禾想起自己本科时第一次进实验室,被数控机床的操作面板吓了一跳,觉得那几十个按钮怎么都记不住。
后来她学会了,又觉得理所当然。
她从来没想过,在没有数控机床的年代,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是怎么用一把锉刀和一把焊枪做出打谷机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眼眶,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一层盈润,只能悄悄低下身子,假装在系鞋带。
“林老师——”
那个戴眼镜的女生举起手。
“我有个问题。云老师写的那些书,《机械学基础》一二三,还有《机械学未来浅谈》,是什么时候写的?”
林知微把书放回包里。
“《机械学基础》第一版是老师三十六岁那年写的。那时她已经是临吴县农机站的总工程师,带着一个二十多人的团队,把云家村做成了全省第一个全机械化试点村。”
她看着院子里那些农机具,慢慢地说。
“老师把毕生手艺全写进了书里,向我们倾囊相授。
所有她在车间和地头试错攒下的经验、踩过的坑,全部总结了。
后来那套书成了全国机械专业的通用教材,现在你们用的就是原本。”
那是她敬爱的老师啊!
“至于《未来中华》,是老师来到云家村的第二年过年时写的。
那封信寄出去以后,得到了主席朱批的一个好字,那篇文章,也成了一粒种子,在华夏大地扎根发芽。
长到几十年后,长成了你们在云院士实验室里操作的三维建模,长成了飞过试验田的植保无人机,长成了眼前的这一片沃野。”
学生们纷纷拿起手机拍照,有人掏出本子来记。
方晓禾没动,她还站在那张照片前面,心里是说不出的震撼和酸涩。
“林老师。云老师在回忆录里写过一句话,说‘机器的零件会一年比一年多,技术员永远不够用’。
这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我高考填志愿的时候,班主任劝我别学农机,说女孩子学这个太苦。
我脾气倔,一字没改,就把这句话抄在志愿表的背面,交上去了。”
林知微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意,含着赞许和鼓励。
“那你觉得苦吗?”
“苦。”
方晓禾老老实实地说。
“大一进车间,第一次拿锉刀,锉了一上午,手上磨了三个水泡。但我觉得值。
因为我知道,六十年前有一个十七岁的姑娘,也是这么拿着锉刀。她能做成的事,我也能。”
林知微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