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江南,油菜刚谢,稻秧初绿。
一辆大巴车从省城出发,在高速上跑了三个钟头,又拐进一条宽阔的柏油乡道。
路两边全是连片的稻田,早稻已经插下去了,秧苗整整齐齐地站在水田里,一行一行绿得发亮。
田埂上每隔一段就立着一根白色的太阳能监测杆,头顶的风速仪慢悠悠地转着。
车上有学生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嘴里嘀咕着“这田怎么跟尺子量过似的”。
旁边有人接话:“北斗导航插的秧,能不齐吗。”
坐在前排的女教授听见了,回头笑了笑。
她叫林知微,四十出头,短发,穿一件藏蓝色的工装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齿轮徽章。
那是云舒院士团队的工作徽章,她跟了云老师十五年,从博士生到课题组成员,再到如今带学生出来游学。
“同学们,前面就是云家村了。”
大巴车减速,拐过一个弯,村口的大石头上刻着三个字。
云家村。
石头旁边立着一块更大的牌子,白底黑字:“全国农业机械化示范基地”“农业农村部智慧农业试点单位”。
牌子的角落里还有一行小字,是云舒院士的手书拓印。
“机器为人服务,技术扎根泥土。”
车子停稳,学生们鱼贯下车。
林知微最后一个下来,站在村口的青石板路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新翻的泥土味,有远处育苗大棚飘出来的湿润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柴油味。
六十年了,这个村子什么都在变,只有这股混着泥土和柴油的气味,跟云老师在回忆录里写的一模一样。
“林老师,那就是云院士当年住过的院子吗?”
问话的是个扎马尾的姑娘,叫方晓禾,农机专业研一的学生。
她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农机维修手册》,封面上还印着“云舒编着”几个字。
这本书是她从本科用到现在的,书脊都裂了,拿透明胶带粘了好几道。
林知微摇摇头。
“咱们先去看大队部旧址。”
沿着青石板路往村里走,路两边是白墙黑瓦的民居,墙上爬着蔷薇和丝瓜藤。
有个老太太坐在院门口择菜,看见学生们过来,抬头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择。
一只黄狗趴在她脚边,尾巴慢悠悠地摇了摇。
“这狗——”
方晓禾指着黄狗。
“跟云老师书里写的那只好像。”
林知微笑了,经过义务教育的学生,哪个没学过云老师的几篇文章,都见过那只可爱的大黄。
“那是大黄的后代的后代。云家村的黄狗都是一个祖宗,六十年了,模样没变过。”
学生们都笑了。
走了不到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青砖黑瓦的院子安安静静地蹲在路的尽头,院墙上挂着一块铜牌:“云家村生产大队旧址——市级文物保护单位”。
推开院门,嘎吱一声响。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
正对面是一排平房,门窗都开着,里头摆着木桌木椅,墙上贴着当年的工分表和标语。
院子左边停着一辆工农-7型手扶拖拉机的复刻模型。
学生们呼啦一下围上去。
“这就是云老师开的那辆?”
“工农-7型,8马力S195柴油机——”
“我天,我在书上见过这个,实物比照片小好多。”
林知微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车把。
车把上包着一层布套,布套磨得起了毛边,握上去的手感跟云老师描述的一模一样。
“一九六四年八月,云舒老师刚到云家村的第二天,就和大队长、支书一起去了山林公社农机站,把这辆在公社停了半年的铁疙瘩开回来。”
林知微的语气很轻,讲出一个讲过很多遍的故事。
“老师是山林公社第一个女拖拉机手,也是整个临吴县第一个能把拖拉机从公社开回村里的人。
那天下午,坐在驾驶座上,大队长和支书坐在车斗里,一路上田埂上全是人,小孩追着拖拉机跑。
云老师后来在回忆录里写:‘风把头发吹乱了,耳朵里全是喊声,喊的不是我的名字,是拖拉机。’”
学生们安静下来。
方晓禾把手里的《农机维修手册》贴在胸口上,没说话。
“林老师,云老师那时候多大?”
有个男生问。
“十六。”
“十六岁——”
男生咂了咂嘴。
“比我妹还小一岁。”
林知微指了指院子右边。
“你们看那边。”
院子右边靠墙根摆着一排农机具。
这些都是当年的实物,用玻璃罩子罩着,每一样前面都立着一块小牌子,写着名称和用途。
打谷机。
玻璃罩子里是一台土造的打谷机,脱粒滚筒上焊着四排钉齿,进料口加装了铁皮防护罩,皮带轮外面也罩着铁丝网。
整台机器看起来粗笨得很,焊点歪歪扭扭的,防护罩上还留着当年手锤敲打的印子。
“这是全国第一台由拖拉机驱动的便捷式打谷机。”
林知微站在玻璃罩前面。
“一九六四年秋天,云舒老师用一台工农-7型拖拉机的动力输出,加上从废品站淘来的零件,自己画图、自己焊接、自己装配,花了十来天时间做出来的。”
林知微顿了顿,补了一句。
“当时老师还没满十六岁,也没上过大学。
老师用的工具,是一套姑苏市农机站老师傅送的旧扳手,还有一把从公社农机站借的电火焊枪。”
方晓禾蹲在玻璃罩前,掏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她放大照片看那些焊点,嘴里嘟囔着。
“这用的是电火焊枪?焊枪的温度不好控,这得多稳的手——”
林知微看着那些焊点,想起云老师说过的话。
云老师说,那时候她其实怕得要死,焊枪一开就火花四溅,她戴着一副自己用深色玻璃磨的护目镜,蹲在那儿焊了一整天。
腿麻了也不敢停,怕停下就焊不好了,怕废了这根钉齿就找不到替代的料。
唯一的保障就是那双手套,焊完以后手套的指头位置焦黑一片,但手保住了。
“云老师那时候什么都没有。”
林知微转过身来看着学生们。
“她手里只有几本从废品站淘来的旧书,一本被撕了好几页的《机械制图基础》。
修机器用的零件也是废品站论斤买的破烂,她用锉刀一点一点改,改废了再换一个,换完了再锉。
现在你们在实验室里用的数控机床,她那一代人连见都没见过。”
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