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有回家。
年轻人们围着云舒问拖拉机在山地上怎么转弯、怎么爬坡、陷进淤泥里怎么出来。
一个小伙子不知从哪儿端来一碗热茶，硬塞到云舒手里，说云师傅你润润嗓子。
妇女们围着云春兰一起讨论油菜冬肥要施多少、什么时候浇返青水。
老人们重新坐回条凳上，又摸出了烟袋，火星子在暮色里一明一灭，聊的都是今天的活计怎么比年轻时候轻省了。
云舒慢慢走到外头，仰头看着这片天。
天空被夕阳烧成了一半滚烫的橘红、一半清冷的墨蓝。
远处的馒头山刚覆了一层白雪，山脚下那些规整的油菜田在冬日里泛着深青色的光。
云春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手里端着两碗热茶，递了一碗过来。
“舒舒，你讲的那些，真好。”
“姐，我写的那些真不是瞎想的，都是你在地里试出来的，是我在修机器的过程里摸着石头过河，一点一点印证出来的。”
云舒把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沾满机油和泥巴的手。
“打谷机已经有了，油菜的产量比去年多了小十斤，这些都不是假的。
既然咱们能做出来，那再往前走一步，肯定也行。”
那天夜里，云舒回到自己那间东屋，点上了煤油灯，铺开了信纸。
在这个新年的第三天，云舒心潮澎湃，连夜写了两封信。
一封是给报社的《未来中华——农业机械化浅谈》，写的是农机改造的现在与未来。
在纸上勾勒出打谷机突突转动的滚筒，写下学员们挤在大队部院子里抄笔记的模样。
云舒写道，将来会有那么一天，稻田里铁牛遍地，打谷场上机器轰鸣。
一个人的劳作能养活数十人、上百人，知识会从书本走进泥土。
农民的儿子和女儿将坐在明亮的课堂里学习如何驾驭这些钢铁的伙伴。
另一封是《油菜花开——一个农村女队长的育种手记》，写的就是大表姐云春兰。
写她如何在乡亲们不解的目光中留下那一分试验田，如何在秋雨中一棵一棵地为油菜称重，如何在煤油灯下吃力又认真地去啃那些对她来说有些晦涩的专业名词。
云舒把春兰姐那笨拙却无比认真的努力揉进了每一个文字里。
这个只有小学文化、没有机会接受系统教育的农村姑娘。
硬是凭着一股朴素的执着，为大队的每一亩油菜地多收了将近十斤的产量。
云舒心里清楚得很，这两封信里描摹的世界，美好得像远天的云霞，或许没有多少人会立刻相信。
但那又如何呢？
送出去的两封信，是少年人张扬的底气，也是一份黑暗时刻的曙光。
文字是有力量的，云舒无比笃定这是不远的未来，也相信读到这两封信的人，会与她产生同样的共鸣。
信纸在灯下微微发着光。
这样的未来，不正是由他们现在一笔一画地描摹、一锤子一锤子地敲打出来的吗？
云舒从不认为自己的文笔有多好，可在这个世界，每每心中有些东西，只要动笔，总能写出自己都惊艳的文字。
云舒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手中的笔，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天还没亮透。
晨星垂在西边的山脊上，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出了一线鱼肚白。
灶房里的灯也亮了，王桂兰起床生火的窸窣声，外婆陈桂英喂鸡的咯咯呼唤，远处生产队上工的钟声正悠悠敲响。
云舒听见这片土地正在她脚下慢慢苏醒。
那两封信，被云舒在带着新春喜悦的日子投了出去，投给了华国最大的报社。
这是一针强心剂。
正月初五，从姑苏市来的家人们要返回他们的生产岗位。
来时满满当当的行李留在云家村，又装满了村里的心意。
大家都知道这是云技术员的家人，这几天，去哪都有人打招呼。
正逢过年，总是被热情的村民叫到家里去喝茶。
一月八号，云舒要走了。
这一回不是她一个人。
云春兰的特招通知在最后时刻下来了，一张盖着红彤彤公章的录取通知书，专业那一栏写着“农学专业（特别录取）”。
这薄薄的一页纸，云春兰攥在手里看了又看，怎么都不敢信。
直到云舒拽着她的手、把通知书翻过来，指着背面的报到须知说“这上面写的是一月五号到十号报到”。
云春兰才回过神来，转身跑回自己屋里，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王桂兰天不亮就起来了，灶火烧得旺旺的，把家里最后一只下蛋的芦花鸡杀了炖汤。
她又烙了一大摞葱油饼，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所有白面全用光了。
拿油纸包好分给姐妹俩一人一包，嘱咐她们到了学校第一天就吃掉，别搁坏了。
外婆陈桂英给每人兜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又在云春兰的包裹里偷偷多塞了一双自己纳的布鞋。
鞋底密密麻麻的全是针脚，不知道熬了几个晚上才做出来。
去村口的路上，和那天拖拉机进村一样，青石板路两旁又站满了人。
吴老篾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新编的书箱，一模一样的两只。
用细篾条编了活页，盖子上都编着一朵小小的五瓣花。
他把书箱递给姐妹俩，一人一个，说你们都有出息，这是编给你们装书的，别嫌难看。
杨秀兰挤到前面，把一个布包塞进云舒手里，说是自己纳的鞋垫。
现在她能一次纳两双了，一双给舒姐，一双给春兰姐。
云石头背着云舒的工具箱，一路扛到公社的班车旁边。
放在行李堆里又回头看了看，眼睛红红的，硬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说姐你们放心去，家里的拖拉机和大队那些机器他都管得好好的，等暑假回来，保证它们个个都擦得锃亮。
云大壮骑着自行车跟在班车后面，一直送到公社汽车站，又送到临吴县汽车站。
站台上冷风飕飕的，他站在那儿，看着车窗里两个姑娘的脸，半天没说话。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田野、村庄、河流从窗外掠过。
和几个月前从姑苏市出发时一模一样的风景，却不再是同一段旅程。
这一回，云舒去平江上学，身边多了大表姐云春兰。
春兰姐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那张特招通知书，那么能干的经济队队长，这话说不出话来。
“姐，你紧张不紧张？”
“紧张。”
云春兰说完，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但比上回坐你的拖拉机好多了。”
两人在车厢里笑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