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最后,云德山从兜里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烟丝,知道外孙女不爱闻烟味,手抖着没点。
“我那时候扛活扛得腿都瘸了,做梦也想不到能有今天。
能坐在这儿,跟亲家一起喝酒,看两边孙女有出息。
我这一辈子,值了。”
夜渐渐深了,云舒和云春兰端着热茶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元旦刚过,一九六五年的夜空和来时一样干净深邃。
璀璨的星河从馒头山的山脊那边流淌过来,横贯整个夜幕。
云春兰忽然拉了拉云舒的袖子,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本巴掌大的牛皮纸笔记本,塞进云舒手里。
“这个,你带到平江去。里头是我这两年记的油菜上的事。
你帮我给有学问的人看看,看看我做得对不对。”
云舒翻开笔记本,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灯光一页一页地看。
字写得并不好看,有些字是用同音字代替的,满当当地记满了大半本。
她把笔记本合上,攥在手里,比工具箱还沉。
“姐。”
“嗯?”
“开春以后,学校要选拔一批基层优秀社员去旁听。
我写了你的材料报上去,周老师帮着递到了教务处。”
云春兰手里的搪瓷缸子晃了一下,几滴热茶溅在手背上,她没觉得烫。
转过身来看着云舒,一肚子话哽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文件还没下来,周老师说让我先别声张。但我等不及了,姐。”
云舒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那封被她反复摩挲过无数遍的信,递了过去。
“你总说自己没读过几年书、不会读书,但你把庄稼当书读,比我读得好。
你为油菜做的事,跟我在打谷机上做的事是一样的。学校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云春兰接过那封信,手指头捏得紧紧的,信纸边沿都被捏出了褶皱。
她低下头,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舒舒,我怕给学校丢人。”
“你丢不了人。”
云舒握住大表姐的手,那只手比她的粗,骨节也比她的大,手心全是握锄头磨出来的老茧。
这样一双手,做什么都不会丢人。
云春兰抬起头来,心中的信念坚定。
伸手在云舒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说了两个字。
“傻样。”
云舒笑了,把自己缸子里的热茶一口喝完,又把头靠在大表姐的肩膀上,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看头顶的银河无声地旋转。
这一刻,天空虽未亮起,但彼此都相信,她们面前升起的这道光,比所有的星光都更清亮,也更长久。
正月初三,云家村的新年还没过完。
家家户户门框上贴着红纸对联,晒场上还散落着除夕夜里放鞭炮留下的红纸屑,被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墙角里钻。
小孩们穿着新衣裳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兜里揣着长辈给的几分压岁钱,跑到供销社门口又跑回来,舍不得花。
云舒在这一天给云家村的社员们讲了一堂课。
地点就在大队部院子里,两张条凳架一块门板算是讲台,没有黑板,云舒就拿粉笔写在院墙上。
来的人太多了,条凳不够坐。
年轻后生们就蹲在墙根底下,妇女们抱着孩子坐在自带的小板凳上,老人们拄着拐杖站在后面。
连吴老篾都放下了手里的篾刀,周有田也搁下了编了一半的草绳,知青院里几个平时不大跟村里来往的年轻人,也悄悄地站在了人群最后面。
云舒讲的是未来。
“自动播种、自动收割、自动打药、自动灌溉,这是我们将来要做的事。
机器不光是用来打谷子的,将来还要用它来插秧、割稻、施肥。
到那个时候,农民学的是技术,用的是机器,不用再像现在这样累得直不起腰。”
云舒讲得很实在,没有用任何虚词。
说到自动播种的时候,拿着粉笔在墙上画出一个简图,寥寥几笔,大家便看懂了种子怎么被铁家伙一粒粒送进土里。
这样的世界,云舒亲眼见过。
从前她以为地里事这些都离自己很远,如今却有了大致的轮廓。
云舒每画一笔,底下的人就往前探一分身子,仿佛墙上那些白色线条真的能拼出一台能自己播种的铁家伙。
“这,真能有?”
蹲在最前面的周有田忍不住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
“有是有的,不过现在咱们条件还不成熟。
咱们现在做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在往那个方向走。
打谷机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我捣鼓出来的。
将来还有插秧机、播种机,原理拆开来一个一个都能讲得通,咱们还能自己造。
全中国的生产队一起想、一起琢磨,一个办法不行就换另一个,总有一天能造出来。”
院子里没人说话了。
那些蹲在墙根下的后生们,有的皱着眉头在想,有的掏出小本子把墙上画的图描了下来。
抱着孩子的妇女们不太懂什么排种盘、开沟器的原理。
但她们当中,谁不是从天不亮下地到天黑,为的就是秋后多打几斤粮。
能弯腰的人越来越少,地里的活却一年比一年急。
云舒说的那种能自动播种、自动收割的铁家伙,她们实在想不出来是什么模样,听着像是故事里的神仙。
那样玄奇的东西,听云技术员说着,心里居然不觉得是假的。
云舒说完,云春兰从人群里站了起来。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辫梢上系着过年新买的红头绳。
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翻开,举起来给大家看。
“舒舒说的那些机器,我没见过。但我手里这个本子,记了四年的油菜试验数据。
舒舒说,这就是科学种田的土办法。
前年一块试验田收了二百一十斤,去年用新法子种,收了二百一十八斤,多了小十斤。
小十斤,听着不多,可要是全村一百来亩油菜地都能多十斤,那就是一千来斤。
要是全公社、全县的油菜都能多十斤……”
云春兰顿了一下,把本子合上,攥在手里。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凭着感觉,自己想做什么,是一个模糊的印象,是舒舒从一开始就为她指明了道路。
“今年要是二百三十斤,明年奔着二百四十斤去。
咱们在土里种的,都是命根子。
这辈子能把这件事做好,我这心里就踏实了。”
这一次,人群是真的安静了。
年轻后生们看着云春兰手里的牛皮纸本子,那个本子他们见过。
他们都以为那是她算工分使的,没想到里头记的是这么些学问。
杨秀兰忽然站起来,憋红了脸,大声说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我,我想跟着你们学技术。我不聪明,写字学了好久都不好看,但我可以学,能学多少是多少。”
云石头紧跟着也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
“我也去、我去学技术,将来开春的时候,给咱大队当技术员。”
从双桥公社过来给师傅拜年的郭大年从人群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
“也算我一个!我回去就把双桥公社的拖拉机全开起来!”
院子里一下子热闹了。
人们仿佛看到了一扇门,那扇门后头是怎样一个世界,他们也说不清楚。
可是光是知道有人在推那扇门,就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